比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陈知寒跟店里请了假。
吴蔓蔓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批了假,还往他手里多塞了几百块,说是给他买面料的钱。
“好好准备,给咱们店争口气。”她拍着陈知寒的肩膀,笑得比他本人还要笃定。
从那以后,陈知寒的日子就只剩两个去处——图书馆和面料市场,来回折返。
他泡在图书馆里,翻着那些漂洋过海来的旧时装杂志,一页页仔细看,看版型轮廓,看面料质感,看那些他叫不上名的精巧细节。
碰到喜欢的,就掏出速写本画下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注解。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位戴眼镜的老婆婆,每天下午都会给他留着靠窗的位置,总说年轻人肯钻研是好事。
面料市场在深水埗,一整条街都是布行。陈知寒挨家挨户地逛,用手摩挲布料的质感,问价钱,记特性。
有的老板看他一副学生模样,懒得搭话;也有老板见了他手里的设计稿,愿意多聊几句。
一来二去,倒和几家店铺熟了起来,偶尔还能淘到些便宜的零头布。
林国栋听说他在备赛,特意打了电话过来。
“知寒,比赛这事儿,光啃书本可不够,得去看看真正落地的成品。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几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林国栋开着他那辆半旧的丰田来接他。
车子没往市中心走,反而拐进了九龙湾工业区,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前停了下来。
“这里面有好几家给明星做造型的公司,跟国际上都有合作,一般人进不来,我跟老板熟。”林国栋停好车,带着他往里走。
电梯到十二楼,门一打开,陈知寒当场愣在原地。
走廊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当红的明星,有的他眼熟,有的只在杂志上见过。
林国栋熟门熟路推开一扇玻璃门,朝里喊了一声:“强哥,我带人来了!”
一个剃着平头、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陈知寒一番。
“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兄弟?”
林国栋点点头,男人伸手过来
“我姓黄,叫我强哥就好。林导说你设计稿画得不错,拿来我瞧瞧?”
陈知寒从包里拿出那一叠稿子递过去。
强哥一张张翻着,翻到一半突然顿住,盯着其中一张看了许久。
“这个领子的处理,是你自己想的?”
“嗯,参考了苗绣的叠绣手法,用在了西装领上。”
强哥抬眼,又看了他一眼。“科班的?”
“在北京服装学院读过两年。”
“难怪。”强哥把稿子还给他,转身往里走,“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版房。”
版房在走廊尽头,藏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后。
推开门,七八个裁缝正伏在案板上忙碌,墙上挂着各式半成品样衣,地上堆着各色面料。
陈知寒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先看哪里。
强哥带着他边走边说:“你这些稿子,想法是有,但落地的经验太少。学校教的是怎么画得好看,市场教的是怎么穿得合适,这两者差得远了。”
他随手从架子上扯下一件样衣,是件墨绿色丝绒西装,领口的褶皱处理得格外特别。
“这件,是意大利设计师的手稿,我们打了十几版才定下来。你看这褶皱的走向,不是随便捏的,得顺着面料的纹理、人体的结构来,差上一寸,上身效果就完全不对。”
陈知寒接过样衣,翻来覆去地细看,凑近盯着缝线、里衬、扣眼不肯挪开。
强哥在旁看着,忽然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别人来我这儿都围着明星照片看,你倒好,抱着件样衣不撒手。”
林国栋笑着接话:“人家是真心做设计的,又不是来凑热闹的。”
强哥摆了摆手,又带他们去了另一间办公室,里面挂着几十张设计手稿,各国风格都有,有的工整得像印刷品,有的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陈知寒一张张细看,在一张意大利设计师的手稿前停了很久。
纸上的线条看似杂乱,却每一笔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
“喜欢这个?”强哥凑过来问。
“嗯,看着乱,可每一笔都知道该落在什么地方。”
强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很多人看设计稿,只看漂不漂亮,真正好的稿子,每一笔都有道理。
你看这领口的弧线、腰线的位置、袖肥的余量——不是画出来的,是贴合着人身长出来的。”
陈知寒站在那张手稿前,久久没有挪动。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好。
林国栋走在前面,回头看向他:“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陈知寒点点头:“谢谢林导。”
林国栋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
“知寒,跟你说个事。那个比赛我打听了,评委里有个英国人,叫玛格丽特,是伦敦时装周的老买手,今年退休来港大做访问学者。你要是能入她的眼,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陈知寒微微一怔。
林国栋拍了拍他的肩,又补充道:
“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你的东西够好,自然会被看见。我就是跟你提一句,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拉开车门,“走吧,送你回去。你弟弟,晚上不是要回来吃饭吗?别耽误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禾秀还没回来,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阿寒哥,今晚有夜戏,不回来吃饭了。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禾秀。
陈知寒看着纸条,轻轻笑了笑。
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蒸水蛋。
肉选的是瘦多肥少的五花,切得方方正正,酱色裹得均匀,肥肉炖得软糯化开,瘦肉依旧紧实。
水蛋上淋了少许酱油,撒了几粒葱花,黄澄澄的,嫩得像豆腐。
他端着碗在桌边坐下,一个人慢慢吃着。
他想起白天在版房见过的样衣、线条、面料,想起那张意大利设计师的手稿,想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的力道。
放下碗筷,他走到桌前,铺开速写本。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图书馆里看过的画面、市场上摸过的面料、版房里见过的样衣、苗寨里学过的纹样
——全都从记忆里涌出来,顺着笔尖流淌,化作线条,化作轮廓,化作一件渐渐成型的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
禾秀推门进来,见他还坐在桌边画画,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这么晚了还不睡?”
陈知寒放下笔,靠在他怀里。“等你。”
禾秀低头看着桌上的速写本,看了许久:
“阿寒哥,这件衣服真好看,比我今天在片场看到的都好看。”
陈知寒笑了:“你又不懂这些。”
禾秀把他抱得更紧了:“我懂,你画的,就是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