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陈知寒起得很早。
禾秀还在睡,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绵长。他没有叫醒他,轻轻把那只手挪开,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精神还好,昨晚睡得不错。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新衬衫,禾秀特意给他买的。
厨房里温着牛奶,灶台上有个煎蛋,用盘子盖着,旁边放了一片烤好的面包。
禾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过,又回去睡了。
陈知寒站在灶台前,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慢慢地喝。
窗外的天色刚亮,远处的海港蒙着一层薄雾,几只海鸟从窗前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速写本、铅笔、设计稿、钱包、钥匙。
都齐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禾秀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哥”。
“嗯。我去上班了。”
“路上小心。晚上我去接你。”
陈知寒愣了一下。
“你没戏?”
“接你就有空。”禾秀睁开一只眼看他,笑了。
陈知寒也笑了,走过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好。”
公司在中环,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陈知寒到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速写本,把昨天没画完的那件大衣又改了几笔。领口的线条还是不太满意,他画了一版,撕了,又画了一版。
“陈老师,早。”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知寒回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看起来很精神。
她的工位在陈知寒对面,是新来的设计师助理,上周五刚入职。
“早。小林,不用叫老师,叫我名字就行。”
小林笑了。
“那怎么行。你是前辈,我是新人,叫老师应该的。”
她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知寒。
“陈老师,这是昨天您让我整理的面料资料,我按材质分了类,每种都附了供应商的联系方式。”
陈知寒接过来翻了翻。
资料整理得很清楚,每页都工工整整的,连字体大小都统一了。
他抬起头看了小林一眼。这个女孩子入职才三天,做事比他预想的还要稳妥。
“做得好。辛苦了。”
“不辛苦。”小林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一上午都在赶设计稿。公司接了新项目,要给一部古装剧设计戏服。
陈知寒从上班一直画到中午,中间只起来倒了一次水。
小林在旁边帮忙整理资料、复印图纸,动作很快,从不打扰他。
十二点多,陈知寒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小林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老师,该吃饭了。”
“嗯。一起去?”
小林点点头,收拾了一下桌面,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公司附近有很多餐厅,茶餐厅、西餐厅、日料店。
陈知寒选了一家看起来人少的,要了两份套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等餐
“陈老师,您是哪里人?”小林忽然问。
陈知寒看了她一眼。
“北京。”
“北京?”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来香港多久了?”
“快两年了。”
“那您还回去吗?”
陈知寒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他没有想过。北京还有他的什么?父亲早已断绝了关系,继母巴不得他永远不回去。
他想了想,说:“不回去了。”
小林点点头,没有追问。餐来了,两个人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小林忽然又问:“陈老师,您觉得香港好还是北京好?”
陈知寒放下筷子,看着她。
这个女孩子今天的问话,似乎总在绕着什么。他想了想,说:“各有各的好。北京有北京的味道,香港有香港的味道。”
小林笑了笑。“那您觉得大陆那边,以后会怎么样?”
陈知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周永年的记忆,想起那些他知道会发生的事情。但他不能说出来。
“不知道。我不太关心这些。”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陈知寒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留了个神。
这个女孩子,不像普通的设计助理。
下午,禾秀来接他。陈知寒走出大楼的时候,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禾秀摇下车窗,冲他笑了一下。他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小林的脚步声。
“陈老师,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小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陈知寒上了车,禾秀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怎么了?”陈知寒问。
禾秀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新助理,叫什么名字?”
“小林。林晓。”
禾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她的面相,不是普通人。”
陈知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的父母,应该是政府官员。级别不低。”
禾秀发动了车子,“这种人,怎么会做普通上班族?”
陈知寒想起中午吃饭时小林那些有意无意的问话。
他靠在椅背上,“她今天中午,一直在试探我对大陆的态度。”
禾秀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试探?”
“问我北京好还是香港好,问我大陆以后会怎么样。我说不关心,她就不问了。”
禾秀没有说话。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陈知寒。
“今天下午,也有个人来试探我。”
“谁?”
“刘德桦。”
陈知寒愣了一下。
刘德桦,香港当红的明星,长得好看,这几年很吃得开,背后据说有人支持。
“他找你干什么?”
“算流年。”禾秀的声音很平静,“奇怪的是,他一直在问我大陆的事。问我怎么看那边,问我有没有想过回去。”
陈知寒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我对大陆没有恶意,也没有好感。实话实说。”
绿灯亮了,禾秀把车开出去,“他听完之后若有所思,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