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春天,香港的时装圈被一个名字搅动了——陈知寒。
这个名字在几个月前还只停留在少数业内人士的圈子里,一个从内地来的设计师,拿过全港服装设计大赛的金奖,自己开了间小工作室。
仅此而已。但那一季的女装系列推出之后,一切都变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本杂志。
香港最畅销的时尚杂志《都会丽人》在三月刊做了一期专题,标题是“东方美学的新生”。
封面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剪裁利落,线条流畅,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不是传统的花鸟,是抽象的山水,远看像雾,近看像烟。
穿着风衣的模特站在太平山顶,身后是维多利亚港的晨光,整张照片像一幅水墨画。
杂志一出,电话就炸了。
“陈先生,我们是《都会丽人》的,想约您做个专访。”
“陈先生,连卡佛想代理您的作品。”
“陈先生,日本那边有客户想见您。”
陈知寒坐在工作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十张订单。
小林在对面接电话,嗓子已经哑了。
她一边记一边冲陈知寒比划,意思是“太多了,接不过来”。
陈知寒想起周永年的记忆。在那个记忆里,九十年代初的香港,经济起飞,股市暴涨,房价飙升,人们开始追求品质和品味。
女人们不再满足于成衣,想要有设计感、有文化内涵的衣服。
他做的,就是这种。
“陈老师,连卡佛的采购经理想约您吃饭。”小林捂着话筒说。
“约下周吧。这周没时间。”
小林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陈老师,我们是不是火了?”
陈知寒转过身,看着她。“可能吧。”
小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太好了!以后我是不是可以涨工资了?”
陈知寒也笑了。“涨。”
这一系列女装,陈知寒取名叫“山岚”。
灵感来自他在苗寨的那些年。那些晨雾,那些山岚,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吊脚楼。
他把那些记忆里的线条、色彩、质感,都化成了衣服。
不是照搬苗绣的图案,是把那些纹样拆开、重组,变成一种全新的语言。
比如那件米白色风衣,领口的暗纹是从苗寨的蝴蝶妈妈纹样演变来的,但简化了很多,只剩几根线条,像风,像雾,像远山的轮廓。
那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腰间的褶皱是从苗寨的百褶裙得来的灵感,但做得更克制,更现代,穿上身像水一样流淌。
《都会丽人》的专访出来后,又有几家杂志跟进了。
《香港经济日报》的时尚版做了一整版,标题是“从苗寨到中环——一个设计师的跨界之旅”。
《东方日报》的娱乐版也凑热闹,把陈知寒的照片登上去,配文是“最帅设计师”。
陈知寒看到那张照片,愣了一下,那是禾秀拍的,他站在工作室的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禾秀,是你把照片给记者的?”晚上回家,陈知寒问。
禾秀正在厨房里炒菜,头也不回。
“哪个记者?”
“东方日报的那个。”
禾秀想了想。“不认识。可能是他们自己找的。”
陈知寒看着他,不太信,但没再问。两个人吃完饭,禾秀去洗碗,陈知寒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他想起周永年的记忆。九十年代初的香港,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人们开始追捧本土设计师。
以前大家都觉得外国的月亮圆,现在不一样了,香港人开始为自己的文化自豪。陈知寒赶上了这个风口。
“阿哥,想什么呢?”禾秀从背后抱住他。
“想公司的事。订单太多了,忙不过来。”
“那就招人。”
“招了。小林一个人不够。”
禾秀想了想。“我帮你问问。刘德桦那边有几个朋友,做服装的,可能认识人。”
“好。”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月亮慢慢移过去。
刘德桦打电话来的时候,禾秀正在给一盆新买的兰花换土。
电话那头,刘德桦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客气。
“禾秀,忙不忙?”
“不忙。什么事?”
“有个朋友想请你看看流年。很铁的朋友,我亲自带来。”
禾秀放下花铲。“谁?”
“张国融。”刘德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禾秀愣了一下。张国融,香港乐坛的天王,影视歌三栖巨星。
他演的《英雄本色》,唱的《风继续吹》,整个华人世界无人不知。
禾秀看过他的电影,听过他的歌,但从未想过会跟他有什么交集。
“他怎么了?”
刘德桦叹了口气。“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他去你那儿。你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禾秀继续换土。
他想起张国融在银幕上的样子——风流倜傥,深情款款。但禾秀知道,银幕下的他,可能不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