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在北京的第四天,接到了刘德桦的电话。
那天他们刚看完第三个院子,正坐在什刹海边上的一家小馆子里吃炸酱面。
面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炸酱是用六必居的干黄酱和的,肉丁肥瘦相间,拌上黄瓜丝、豆芽、青蒜,满满一大碗。
禾秀吃得正香,手机响了。
“禾秀,你在哪儿呢?”刘德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北京。怎么了?”
“啊,北京!好吧,我有个兄弟,最近总失眠。一个月了,几乎没怎么睡。医院跑了好几家,查不出原因。
什么片子都拍了,血也验了,都说没问题。但他就是睡不着,眼睛一闭就心慌,心跳得厉害。”
刘德桦顿了顿,“禾秀,你说他是不是撞了什么东西?”
禾秀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对面的陈知寒。陈知寒正在拌面,没注意他的表情。
“你那个兄弟,叫什么?”
“阿强。你见过的,上次在虎哥的饭局上。”
禾秀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话不多,但眼神很正。
“你让他去找慧明大师,荃湾那个。我现在在北京,一时回不去。慧明大师要是解决不了,就等我回香港”
“行。我让他去。禾秀,你在北京待多久?”
“还有几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刘德桦笑了一下,“你好好玩,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陈知寒抬起头。“谁?”
“刘德桦。他一个兄弟失眠,让我帮忙。”
“你让他找慧明大师了?”
“嗯。慧明大师也挺厉害。”
陈知寒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拌好的面推到禾秀面前。
“尝尝,这家炸酱面是北京最好的。”
禾秀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面条滑溜,炸酱咸香,黄瓜丝清脆,豆芽爽口。
他嚼着,眼睛亮了。“好吃!”
陈知寒笑了,看着他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禾秀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阿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
陈知寒想了想。“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他没有说下去。禾秀知道他想起了不开心的事,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陈知寒笑了,反手握紧他。
“吃吧,面凉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知寒带着禾秀在北京城里转悠,专门找那些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馆子。
他们吃了卤煮火烧,肺头切成薄片,火烧泡在浓汤里,撒上蒜泥、香菜、辣椒油,热乎乎的一大碗。
禾秀看着那碗东西,有点不敢下嘴。
“这是什么?”
“卤煮。猪肺、猪肠、火烧。你尝尝。”
禾秀夹了一块猪肠,咬了一口。
软烂入味,没有一点腥气,香料的味道渗进去了,越嚼越香。
他又夹了一块肺头,薄薄的,滑嫩嫩的,吸饱了汤汁。他吃的头都不抬。
“好吃?”
“好吃。”
陈知寒笑了,把自己碗里的火烧夹给他。
“多吃点。”
他们又去了牛街,吃了爆肚。肚仁切得极薄,在开水里一焯就捞出来,蘸着麻酱、腐乳、韭菜花调的料,脆嫩鲜香。
禾秀第一次吃这种东西,不知道肚仁这么嫩,入口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这是什么?”
“肚仁。羊肚最嫩的那一块。一只羊也就出那么一小碟。”
禾秀看着那碟白生生的肚仁,又夹了一块,蘸了料,塞进嘴里。
眼睛又亮了。“好吃!”
陈知寒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爆肚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们还吃了炒肝、豆汁、焦圈、豌豆黄、驴打滚、艾窝窝。
禾秀什么都敢尝,豆汁那么酸的东西,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然后说还行。
陈知寒笑他,说你不是苗寨出来的吗,苗寨什么东西没吃过。禾秀说,苗寨的东西是好吃,但跟北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禾秀想了想。“苗寨的东西,是山里的味道。北京的东西,是城里的味道。”
陈知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吃东西还能吃出味道的区别?”
禾秀也笑了。“是感觉出来的。”
两个人坐在小馆子里,窗外是胡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些碗碗碟碟照得亮晶晶的。
禾秀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拍那碗卤煮,爆肚,豌豆黄。
“阿哥,别动。”
陈知寒抬起头,禾秀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陈知寒的嘴里还含着炒肝,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猫。禾秀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很久。
“你笑什么?”陈知寒凑过来看。
“笑你可爱。”
陈知寒瞪了他一眼。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故宫。禾秀第一次来,站在午门前,仰着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楼。
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护城河的水是绿的,倒映着城墙的影子。
“阿哥,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来过。学校组织的春游。”
“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陈知寒想了想。“那时候人少。不像现在,这么多人。”
禾秀牵着他的手,走进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