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的声音不算大，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被吓得一哆嗦，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沈渡眯了眯眼，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十五六岁的少年，中等个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服。少年的五官很端正，剑眉星目，骨相清秀，是那种一看就知道长大了会很英俊的类型。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下泛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向左边，右腿似乎是受伤了，站在那里的时候不敢把全部重量放在右腿上。
最让沈渡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有防备、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像一只被主人打过无数次的老狗，明知道伸头可能又要挨揍，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陆青云。
大弟子陆青云。
那个原著里被原主折磨了三年、最终被推入深渊的天才少年。
陆青云看到沈渡出来，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然后硬生生停住了。他垂下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师尊，今日的功课已经做完了。弟子来复命。”
功课。
原主的记忆告诉沈渡，原主给陆青云布置的“功课”包括但不限于：挑满一百桶水、劈完五百斤柴、抄写三百遍门规、在练剑场跪两个时辰。这些功课跟修炼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折磨人。原主美其名曰“磨练心性”，实际上是怕陆青云有时间修炼会超过他，所以用这种低级的体力劳动把陆青云的时间占得满满的。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抄门规跪练剑场，到了晚上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哪还有精力修炼？
沈渡看着陆青云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右腿，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弟子服和磨破了的鞋尖，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他在前世见过这样的孩子。他弟弟的同班同学，一个成绩很好的农村孩子，每天放学后要帮家里干农活，干到天黑才能写作业。那孩子的眼神跟陆青云一模一样——疲惫、倔强、不想认输。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原主那些“折磨弟子”的计划从脑子里删掉，然后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三条铁律：
第一，夸人不要钱，往死里夸。夸到别人不好意思再对他有意见为止。
第二，对弟子打感情牌，绝不打压。关怀、温暖、鼓励，把这些孩子从仇恨里拉出来。
第三，实在不行就跑，跑不掉就跪。跪着求生不丢人，丢人的是死了还没人收尸。
他蹲下来，平视陆青云的眼睛。
这个动作让陆青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原主从来没有蹲下来跟他平视过，原主永远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像在看一只蝼蚁。
沈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陆青云点了点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沈渡看了一眼他的右腿：“腿怎么了？”
陆青云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没……没什么。弟子不小心扭了一下。”
沈渡没说话。他伸手按了按陆青云的右膝，陆青云嘶了一声，本能地往回缩，但沈渡的手按得很稳，没让他躲开。
“肿了，”沈渡说，“扭伤不轻。昨天的功课里有跪练剑场？”
陆青云咬住嘴唇，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渡站起来，声音里没有原主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的功课取消。你回去歇着。”
陆青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没受过原主的“好意”。原主有时候也会突然变脸，对他笑一下、说一句好话，等他放松了警惕，再变本加厉地折磨他。那些“好意”都是坑，都是毒药，都是原主用来玩弄他感情的把戏。
沈渡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些。他知道陆青云不会轻易相信他，这很正常——换了他被折磨了半年，他也不会相信施暴者的突然转变。
沈渡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他只是说：“去洗个热水澡，把腿敷一敷。晚饭我让人送到你房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秦衍长老的清修之处走去。
身后传来陆青云弱弱的声音：“师尊……去哪里？”
沈渡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去给你换个好老师。”
陆青云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的背影越走越远，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而是“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念头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他看到沈渡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片云。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肩膀挺得很直，跟以前那个缩着脖子、眼神阴鸷的沈渡判若两人。
陆青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师尊好像不太一样。
但他不敢信。
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