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在回清虚峰的路上,心情不错。
Plan A的第一步很顺利,秦衍虽然还不太信他,但至少没有拒绝他。只要秦衍愿意收陆青云进修,陆青云的剑道就有了出路,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开始。
他走到练剑场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少年正跪在场边,旁边还有一个侍卫一样的人在冷眼看着。
少年穿着一身灰色的弟子服,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有。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沈渡停下脚步,眯了眯眼。
记忆涌上来。陆青云,十五岁,大弟子。原主给他规定的“功课”之一:每天跪练剑场两个时辰。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寒地冻,必须跪满两个时辰。原主说这是“磨练心性”,其实就是纯粹的折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挑了一上午的水,劈了一上午的柴,下午还要跪两个时辰,到了晚上连站都站不稳。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半年。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原主在记忆里对陆青云做过的那些事又翻了翻。罚跪是最轻的,原主还做过更过分的事:寒冬腊月罚陆青云在冰水里站一个时辰,酷暑天罚他在烈日下劈柴不准喝水,当着其他弟子的面骂他是“废物”“蠢货”“枉费我收你做弟子”。每一次,陆青云都咬着牙承受,从不顶嘴,从不反抗,但那孩子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沈渡前世带过几个实习生,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工作量大,而是来自上级的否定。一个老师对你说“你是废物”,比你加一百天班都伤人。因为加班只是身体累,但“你是废物”这句话会刻在心里,让你觉得自己真的不配。
陆青云已经被否定半年了。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天赋,都被原主一寸一寸地碾碎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沈渡走过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
陆青云听到脚步声,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沈渡,身体缩得更厉害了,像一只被踩过无数次尾巴的猫,看到人的脚就条件反射地害怕。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断。
沈渡在他面前蹲下来。
练剑场的青石板很硬,沈渡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平视着陆青云的眼睛。
陆青云的眼睛很漂亮,是一双标准的剑眉星目,瞳色很深,像两颗黑色的宝石。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说“没有精神”的那种没有光,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睛应该是亮的、是透的、是有光的。但陆青云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什么都看不到。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
“跪了多久了?”沈渡问。
陆青云垂下眼睛,不去看沈渡的脸。他不知道师尊今天为什么蹲下来跟他说话,师尊以前从来不会蹲下来。但陆青云已经学聪明了——师尊对你好的时候,就是你最需要小心的时候。因为师尊对你好的下一秒,就会加倍地对你坏。
“半个时辰。”陆青云回答。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沈渡问:“腿还疼不疼?”
陆青云愣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愣。师尊以前从来不问他“疼不疼”。师尊只会问“功课做完了没有”“动作这么慢是不是偷懒”“再磨蹭就加罚一个时辰”。
陆青云咬了一下嘴唇:“不疼。”
沈渡看了一眼他的膝盖。青石板很硬,跪半个时辰,膝盖肯定已经肿了。陆青云说不疼,要么是嘴硬,要么是已经麻木了——被罚跪半年,麻木的可能性更大。
沈渡站起来,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冷眼看着的侍卫。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鞭子,表情淡漠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这是原主安排的“监工”,专门盯着陆青云做功课,不让他偷懒。
“以后跪——”沈渡顿了顿,改口,“以后练剑场的功课取消了。”
侍卫以为听错了,抬头看沈渡。
陆青云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沈渡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明天开始,你上午去剑峰,跟秦衍长老学剑。下午回来修炼我给你的功法。晚上的时间自由安排。”
陆青云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手指攥着衣角的关节泛白。
去剑峰跟秦衍长老学剑。
他以前做梦都想。秦衍长老是太虚宗最强的剑修,能跟他学剑是所有弟子的梦想。他刚入门的时候偷偷去剑峰看过秦衍长老练剑,那天秦衍在练“破云式”,剑气激荡,周围的竹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旋转飞舞,最后落下来的时候整整齐齐地铺了一地。陆青云看得眼眶发热,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但师尊不准。
师尊说“你的剑道由我来教”。但师尊从来不教他剑法,只会让他挑水劈柴罚跪。那段时间陆青云每天都跟自己说“再忍忍”,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忍什么。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什么程度?
现在师尊突然说“你可以去了”。
他不信。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
前几次师尊对他“好”的时候,最后都变成了更大的伤害。有一次师尊和颜悦色地问他修炼进度,他诚实地回答了,师尊第二天就当众骂他“好高骛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又有一次师尊给他送了一本剑谱,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师尊就当着全峰弟子的面说“这本剑谱你也不配练,还给我”。
每一次师尊对他好,都是一个陷阱。
陆青云看着沈渡的背影,心里像有一壶水在烧,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他不敢让那水溢出来。
他怕溢出来之后,迎接他的是更冷的冬天。
沈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陆青云还跪在地上,表情茫然而警惕,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光,不是欣喜,而是害怕——害怕那是幻觉,害怕走近了会发现那光是陷阱。
沈渡心里一酸。
他转过身,走回陆青云身边,弯下腰,伸手在陆青云的头顶上拍了拍。
动作很轻,掌心很暖。
陆青云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回去歇着吧,”沈渡说,“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剑峰。”
然后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青云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头顶的温感还在,像是被烙了一个印。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白得像骨头。
旁边的侍卫看着他,递过来一根拐杖:“陆师兄,我扶你回去?”
陆青云没有接。他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的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陆青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出声了。但他的眼泪在无声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弟子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膝盖太疼了吗?是因为师尊突然变好了吗?是因为害怕明天醒来一切又变回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有一块压在他心口的石头,被挪开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那一瞬间涌入的光亮,已经让他承受不住了。
他想相信今天的事是真的。但他怕。
他真的太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