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这几天的身体每况愈下。
不是病了,是旧伤。原主安排的“功课”里,跪练剑场是最伤膝盖的。陆青云每天跪两个时辰,青石板又硬又凉,半个月前膝盖就开始肿了。他不敢说,因为上次他跟原主说“腿有点疼”,原主的回答是“身体不舒服就去跪,跪着跪着就舒服了”。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提过“疼”这个字。
但身体不会因为你不提就不疼。
第三天早上,陆青云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右腿完全动不了了。不是“疼到动不了”,是膝盖肿得像馒头,整条腿僵住了,连弯曲都做不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还要去剑峰跟秦长老学剑。
他咬紧牙关,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床上挪下来。右腿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住墙壁,等那阵剧痛过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洗脸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找出那条最宽的绑带,把右腿膝盖裹得严严实实。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乌,眼下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的晨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迈步,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打算就这样去剑峰?”
陆青云猛地转头。
沈渡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双手抱胸,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像是刚起来不久,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到陆青云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层皮。
陆青云的心猛地往下沉。
师尊发现了。师尊要骂他了。师尊会说“你这是装的吧”“你就是不想去练剑”“你是不是在偷懒”。他之前的“好”果然都是装的,一找到机会就会变本加厉——
沈渡弯下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右膝。
动作不快不慢,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是陆青云能承受的极限边缘。
“肿成这样,你还想去练剑?”沈渡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问句。
陆青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脑子里已经响起了警报,所有的本能都在告诉他:危险,他要开始骂你了,他要惩罚你了,他要让你跪到膝盖碎掉为止。
沈渡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沈渡没有继续说话,直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倒出一些药膏在掌心里。
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药香,有点像薄荷混着三七的味道。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太虚宗常用的伤药“玉灵膏”,对跌打损伤有奇效。
“站着别动。”沈渡蹲下来,把药膏涂在陆青云的膝盖上,来回揉按了几下。动作很专业——原主虽然人品差,但基础的医术还是学过的,只是从来没在自己弟子身上用过。
陆青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沈渡的头顶——那条白玉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师尊蹲在他面前,手指很轻很柔地按着他的膝盖,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按在最疼的位置上。
他的眼睛突然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不疼了”。那药膏涂上去之后,膝盖里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清凉。不是药膏的功效有多神奇,是师尊按的位置太准了——每一处经脉、每一个穴位,都在师尊的手指下被精准地揉开。
师尊懂医术。
师尊一直懂医术。
但那半年里,师尊从来没有给他看过一次伤。
陆青云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怕他说了“谢谢”,师尊就会像上次那样,第二天当众羞辱他“你有什么资格谢我”。
他不怕疼,不怕累,不怕罚跪。但他怕师尊那种反复无常的“好”。那种“好”比坏更可怕,因为坏是他的常态,你知道怎么应对。但“好”是陷阱,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更深的伤害。
沈渡揉了揉膝盖,站直了身子。
“今天别去剑峰了,”沈渡说,“我已经跟秦长老说了,你膝盖好了再去。这几天就在峰上歇着,我给你安排别的功课。”
又来了。陆青云的脑子里警铃大作——师尊又要安排那种消耗体力的功课了。挑水、劈柴、抄门规、跪练剑场,师尊会把这些活儿翻倍,因为他“偷懒”“装病”“辜负师尊的一片苦心”。
沈渡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串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陆青云。
“过来。”
陆青云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沈渡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陆青云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的不是挑水劈柴抄门规,而是几门功法的名字和修炼要点。沈渡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他在每个功法后面都标注了适合的时辰——辰时练这个,午时练那个,酉时练这个。最后的备注写着:膝盖忌久站久跪,每半个时辰休息一次,可盘坐修炼。
“这几门功法你先自己看,看不懂的来问我,”沈渡说,“秦长老那边的剑法,等膝盖好了再补。不急这几天。”
陆青云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又在装好人。陆青云对自己说。你又上当了吗?上次他送你剑谱,第二天就当众说你不配练。这次他给你写功法,是不是明天就要当众说你“资质愚钝”“连这都看不懂”?
陆青云把那份功法清单叠好,收入袖中,低着头说了一句:“多谢师尊。”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沈渡点了点头:“去吧。”
陆青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沈渡的书房。他的右腿还是疼,但师尊的药膏确实有效果,膝盖上的灼烧感减轻了很多。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他拿出那张功法清单,又看了三遍。
纸上写的功法,都是适合他灵根属性的。冰心诀,水属性功法,炼气期最佳选择,太虚宗内门弟子的标配。他半年都没有拿到这本功法的修炼资格,因为师尊说他“根基不稳,炼不了这个”。
他拿起笔,想抄一份留底,但手抖得太厉害,第一笔就写歪了。
师尊突然变好了,但他不敢信。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这半年来,师尊对他的“好”像是有毒的糖——外表甜,吃到嘴里,咽下去,就开始烂心烂肺。
他放下笔,把脸埋进手掌里。
如果这次是真的呢?
他不敢想。因为如果这次是真的,那之前的那半年算什么?那些罚跪、那些羞辱、那些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日子,算什么?
他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十五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东西。但陆青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不会哭,不会倾诉,不会示弱,因为他早就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心疼他。
陆青云不知道的是,沈渡在他走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翻开了原主留下的那本厚厚的卷宗。卷宗的最后一页,是用朱砂写的几行大字,笔迹潦草而暴躁,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大弟子陆青云,天赋极好,剑道资质百年难遇。若放任下去,三年内必超我。此人不可留。”
“外门有几个根骨尚可,心思深沉,面忠心异。若修至筑基,必反噬于我。需在他成气候之前将其除去。”
“秦衍挡我的路,终有一日要让他跪在我面前。”
沈渡看着这几行字,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
这不是“善妒”,这是心理扭曲。这几行字不是一个正常人写出来的,是一个内心充满了恐惧和自卑的人,在深夜里写下的恶毒诅咒。
一个成年人,害怕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超过自己,所以想毁掉这个孩子。一个师尊,害怕自己的弟子反噬,所以想要“除去”这个弟子。一个人,因为嫉妒同门的才华,就梦想让对方跪在自己面前。
原主不是坏,是病。他病得不轻。而他最可悲的地方在于,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个病,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正义的、理所应当的。
沈渡把卷宗合上,锁进了柜子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山。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紫色,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绸缎。晚风从山涧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涩香和远处溪流的水汽,凉丝丝地扑在他脸上。
他想起陆青云今天跟他说“多谢师尊”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表情,像是在走一条不知道下面有没有陷阱的路,每一步都带着随时准备缩回去的警觉。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该有的表情。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应该会因为师尊给了一份功法清单而开心,会因为师尊说“不用去练剑了”而雀跃。但陆青云没有开心,没有雀跃,他只有恐惧和怀疑。
他已经不会开心了。
不是“暂时不会开心”,是原主那半年的折磨,已经把他的情绪系统摧毁了一部分。他现在面对善意,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沈渡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了前世的一幕。
他刚毕业那年,进了一家小公司做助理。直属上司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她会在会议上当众骂沈言“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会在沈言提交的方案上写满红字批注然后全部打回,会在沈言加班到凌晨的时候说“这么点事都做不好,你大学白上了吗”。
沈言在那家公司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辞职了,但他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从那三个月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养成了一个毛病——每次提交方案之前,会反复检查十几遍,查到自己都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还要再查两遍。他怕出错,怕被人骂,怕别人用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的眼神看他。
那种心理创伤,不会因为你离开了那个环境就自动消失。
陆青云比他更惨。
沈言只是被上司骂了三个月,陆青云是被师尊折磨了半年,而且无处可逃。他不能辞职,不能换部门,不能跟HR投诉。他能做的只有忍受。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明天,他会继续对陆青云好。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一天一天地好下去,好到陆青云终于相信这个“好”是真的,好到陆青云终于敢把心里的那堵墙拆掉。
这可能要花很长很长时间,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更久。但他有的是时间,他等得起。
沈渡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外门弟子的名册,翻到林渊的那一页。
明天去外门看看。
他要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能不能提前收过来。
他合上名册,吹灭了灯。
月光从雕花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像是一块被打碎了的玉盘。沈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和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梦。
明天开始,他要同时推进三件事:一、持续跟秦衍交流,建立稳定的互信关系;二、继续感化陆青云,不能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三、去外门找林渊,提前把这段缘分结下。
三件事情,三条线,哪一条都不能断。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做乙方,最重要的是不能急。有些人一天就能谈下来,有些人需要花一年。秦衍属于后者,他有足够的耐心。
做老师,最重要的是让学生看到你的真心。陆青云已经看到了,但他不敢信,所以他要日复一日地用行动证明,直到陆青云终于敢信。
做峰主,最重要的是不能像原主那样作死。各峰掌门的好感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急不得。
三年的倒计时还没开始,他有足够的时间。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清亮而遥远。
沈渡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