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一股糊味呛醒的。不是着火了，是他昨晚睡前熬的药膏糊在了炉子上。他冲进厨房的时候，那锅玉灵膏已经烧成了一块黑炭，粘在锅底抠都抠不下来。他对着那锅黑炭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锅扔进了水缸里。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下厨。原主的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但全都落了一层薄灰，灶台上有蜘蛛网，调料罐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盐都找不到。原主从来不在清虚峰开火，他的三餐都是由杂役弟子从宗门食堂送来的，精致但不合沈渡的口味。
沈渡翻了翻橱柜，找出半袋面粉、一罐蜂蜜、几个鸡蛋，还有一坛不知道什么时候腌的咸菜。食材不多，但对他来说足够了。他前世加班到凌晨的习惯之一，就是回家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夜宵——不是多好吃，是那个过程能让他从工作的压力里抽离出来。
他决定今晚亲自下厨，给陆青云做一顿饭。不是讨好，不是攻略，是他今天看到陆青云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的样子，心里实在过不去。
那是在今天下午。
沈渡去陆青云的房间送修炼资源，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到陆青云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馒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要嚼很久，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桌上放着一碗凉水，他啃几口馒头就喝一口水，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沈渡站在门外，手里的修炼资源捏得咯吱响。宗门弟子有统一的食堂，一日三餐定时供应，伙食不算差。但陆青云不敢去食堂——不是因为他不饿，是因为食堂里人多。每次他走进食堂，其他弟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他们会交头接耳，会捂着嘴笑，会故意大声说“这不是那个废物弟子吗”“峰主都不待见他，他还有脸来吃饭”。
陆青云试过几次，后来就不去了。他宁愿在房间里啃冷馒头，也不愿意被人当成笑柄。
沈渡当时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走了，去了厨房。
现在他站在厨房里，挽起袖子，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他不会做什么山珍海味，前世的厨艺也就是家常菜水平——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红烧肉，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但在这个世界里，这些菜反而是稀罕的，因为修仙界的人吃饭讲究“灵气”，越是灵气温补的食材越受欢迎，反而是最朴素的家常菜没人做。
沈渡和好了面，放在一边醒着，开始切咸菜。咸菜腌了有一阵子了，颜色发黄，闻起来酸中带咸，切成丝之后用清水泡一泡去去咸味，然后沥干水分，加了一点蜂蜜和醋拌了拌。他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脆生生的，味道还不错。
他又煎了几个鸡蛋。鸡蛋是今天早上杂役弟子送来的，还带着鸡窝的温度，打在锅里的时候蛋黄圆鼓鼓的，像一轮小太阳。他把鸡蛋煎到两面金黄，蛋白的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会缓缓流出来。
然后他开始擀面。面条切得不宽不细，比他前世吃的挂面稍微粗一点。水烧开之后下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厨房里弥漫开一股麦香味。他把面条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盛在两个大碗里，铺上咸菜丝，盖上煎蛋，又淋了一勺蜂蜜水。
卖相不算好看，但闻起来香。
沈渡端着两碗面走到陆青云的房间门口，用脚踢了踢门。
“开门。”
房间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陆青云压低了的一声“嘶”，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口。过了几息，门开了。
陆青云站在门口，嘴角还沾着馒头渣，手里攥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冷馒头，表情像是一只被当场抓住偷吃的小动物——眼睛圆睁，嘴唇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解释还是该认错。
沈渡没说话，侧身挤进门，把两碗面放在桌上。
陆青云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沈渡，眼神里的困惑比恐惧多。他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亲自端两碗面来他的房间，更不明白为什么师尊会在他的房间里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其中一碗面。
沈渡吃了一口面，皱了下眉。面条稍微有点软了，过凉水的时间太长，筋道不够。蜂蜜水放多了，甜味盖过了咸味。煎蛋倒是还行，蛋黄刚好是溏心的。
“愣着干什么？”沈渡抬头看陆青云，“吃啊。”
陆青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着那半个冷馒头，指节泛白，拇指在馒头表面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个馒头的存在是真实的。
沈渡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走到陆青云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冷馒头拿走了。陆青云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任由沈渡把那个硬邦邦的馒头拿走。馒头在沈渡手里像一块石头，表皮干裂，掉下来一些碎屑。
沈渡把馒头放在桌上，拉着陆青云的袖子，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吃冷馒头。”沈渡把筷子塞进陆青云手里，“你正在长身体，吃这些东西，以后长不高。”
陆青云攥着筷子，手心全是汗。他盯着碗里的面条，眼眶发热，但他拼命忍着，忍到眼角发酸、鼻头发涩。他不信这是真的——师尊不可能给他做饭，师尊不可能坐在他房间里跟他一起吃。这是一场梦，等他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啃那个冷馒头，而师尊还在罚他跪练剑场。
沈渡看他不动，夹了一筷子面条，送到他嘴边。
陆青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师尊也是这样笑着给他递了一杯茶，说“青云，为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他当时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跪着接过茶，恭恭敬敬地喝完了。第二天师尊当着全峰弟子的面说：“陆青云那杯茶里我下了药，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感恩戴德。结果他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喝了，这种人有什么出息？”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苦的一杯茶，不是因为茶里真的有什么药，是因为师尊亲口告诉他，那杯“善意”是假的。
从此以后，师尊对他好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杯茶。
现在师尊又来了。夹着面条，送到他嘴边，表情温柔得像另一个人。陆青云心里那根弦崩得像要断了，他不敢张嘴，他怕张嘴之后明天师尊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看，他多容易上钩”。
沈渡举着筷子等了五秒钟，陆青云没有张嘴。
沈渡没有催，没有说“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没有把筷子摔在桌上，没有变脸。他只是把筷子放回碗边，把碗往前推了推，然后自己端起了自己的那碗面，继续吃。
他吃得很大声，吸溜吸溜的，面条在嘴里嚼得嘎吱响。他还故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说了一句：“嗯，咸菜腌得不错。”
陆青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胃在痉挛，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啃了半个冷馒头，胃里空荡荡的。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麦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的口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
师尊在吃。师尊吃了第一口，吃了第二口，吃了第三口。师尊没有突然把碗摔了，没有说“其实这面里有毒”，没有露出那种阴恻恻的笑。
陆青云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
面条很烫，烫得他舌尖发疼，但他没有吐出来。面条的味道很简单——咸、甜、酸、香，不是什么绝世美味，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因为面条是热的，是软的，是有人为他做的。
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越吃越快，越吃越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咸菜丝和蛋黄液。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吞下去，咸的，但他的舌头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了。
沈渡没有说话，没有看他，没有递手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低着头吃自己的面，吃得很慢，像是在专心享受一顿普通的晚餐。
他知道陆青云在哭，但他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在“看他哭”。陆青云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如果他这时候抬头，递上手帕，说一句“别哭了”，陆青云会立刻把眼泪擦干，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去，然后把那碗面吃完，面无表情地说一声“多谢师尊”，然后把自己关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泪。
所以沈渡没有看他。他只是低着头，吃着面，偶尔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陆青云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
沈渡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和陆青云的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以后别吃冷馒头了，”沈渡没有回头，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食堂不想去就来我这儿吃。我做的不比食堂差。”
他走了。
陆青云坐在椅子上，手还握着筷子，握得很紧。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无声地流，是哭出了声。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无人的角落里低声呜咽。
他哭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这顿饭只是一个开始，害怕明天师尊又变回原来那个师尊，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相信。
他控制不住。
陆青云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暮色变成了夜色。他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沈渡给他的那份功法清单。清单上写着：冰心诀，每日辰时修炼，不可心急，循序渐进。备注：修炼前可喝一杯温水，有助于经脉通畅。
陆青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温水”两个字上描了一遍。
师尊的字不算好看，笔画有些僵硬，但每一笔都很认真。有些字写错了还被涂改过，改完之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这份清单不是随手写的，是认真琢磨过的。
陆青云深吸一口气，把清单叠好，放进枕头下面。他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眼睛盯着天花板。
今天的师尊给他做了饭，给他上了药，坐在他房间里陪他吃面，看到他哭也没有说什么。
他想信。他真的想信。
但如果明天一切又变回去了呢？
陆青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对自己说：那就等明天再说。
至少今天，他吃了一顿热饭。
至少今天，那个馒头不用啃了。
第二天早上，陆青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昨晚失眠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感觉刚闭上眼没一会儿，敲门声就响了。
他爬起来，膝盖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沈渡的药膏确实有效，肿已经消了大半，屈伸的时候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他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食盒是竹编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趁热吃了。”
陆青云蹲下来，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碗粥、一个煎蛋、一小碟咸菜。粥还是温的，蛋还是热的，咸菜还是脆的。
他端着食盒站起来，朝清虚峰主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中，主殿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