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山风吹着,竹叶沙沙作响,云海在脚下翻涌。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场面一度非常安静,安静到沈渡能听到秦衍的呼吸声——那是很轻很匀称的呼吸,但仔细听,能听出中间偶尔会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像是呼吸的主人突然忘了怎么呼吸。
沈渡决定打破这种要命的沉默:“师兄,你每天早晨都练剑吗?”
这个问题很安全,属于“没话找话但不会出错”的类型。
秦衍嗯了一声。
“几点起来练?”
“寅时。”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沈渡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穿越过来之后每天早上都起不来,不是他懒,而是原主的生物钟就不支持早起。原主沈渡过着一种“修仙但睡到自然醒”的佛系生活,每天要睡足六个时辰,比普通人多睡一倍。他穿越过来之后也延续了这个习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还觉得自己挺勤快的。
“寅时?”沈渡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那不是天都还没亮吗?”
“天没亮才能看到星。”秦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这句不一样,这句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像冬天里的第一缕春风,吹在脸上不觉得暖,但你知道春天要来了。
沈渡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下次我能来看吗”,又觉得这话太冒昧了,硬生生咽了回去。但他咽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
秦衍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但被迅速压了下去。
“你……衣服穿好。”秦衍说。
沈渡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跑得太急,衣服的领口歪了,露出一大截锁骨。他赶紧把领口扯正,动作太大,耳朵又红了。
“昨晚的事……”秦衍忽然开口,却又停住了。
沈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说什么?昨晚的事怎么了?是道歉还是什么?
秦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是我冒犯了。”
沈渡愣了。冒犯?什么叫冒犯?去温泉是他自己去的,秦衍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两个大男人,泡个澡被看到,至于用“冒犯”这么重的词吗?
但秦衍用了。他用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沈渡从未听过的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表情也很郑重,甚至带着一点……歉意?不对,不是歉意,是别的什么。是……不安?
沈渡突然意识到,秦衍的不安来自哪里。他不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而不安,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之后,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渡脑子里所有的迷雾。他猛地抬头看向秦衍,秦衍已经转过了头,面朝云海,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的,红的。
红色的耳尖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沈渡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攥着那件没还出去的外袍,指节用力到发白。脑子里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叫得他什么都想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点了穴的木偶。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快要把自己绊倒。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秦衍的表情,甚至不敢想秦衍现在是什么眼神。
他走到石桥中间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桥下的云海翻涌着,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底。山风吹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安的旗。
他站在桥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秦衍对原主沈渡是什么样的感情?原来的沈渡跟秦衍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秦衍三年不理他,现在却突然对他这么好?好到送衣服、好到捡鞋子、好到站在门外等他拿走衣服才离开、好到用“冒犯”这种词来形容一个意外?
不对,这些好不是给他的。是给原主沈渡的。秦衍对原主沈渡,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
沈渡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凉意从鼻腔灌进肺里,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衣服没还成。不但没还成,他还多知道了一个信息——秦衍每天寅时起来练剑。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不对,是我问他的。他为什么愿意回答?也不对,他是掌门首徒,我是清虚峰弟子,他回答我的问题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那个“天没亮才能看到星”,那句话不像是回答,像是在分享。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吗?
沈渡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山风吹得他手脚发凉,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清虚峰,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桌前,把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玄色外袍放下,然后站在桌前发呆。
衣服又回到他手里了,而且这一次秦衍说了“穿过的衣服不用还”,等于是正式宣判了这件衣服的归属权——归他沈渡所有。他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穿上这件衣服,走出门去,让所有人都看到。
沈渡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已经在这件衣服上耗费太多脑细胞了。一件衣服而已,不管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尺码,它就是一件衣服。穿了就是穿了,没穿就是没穿,有什么好想的?
他拿起衣服,挂在了衣架上,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决定去做点正事分散注意力。
清虚峰的正事不多。原主沈渡虽然是掌门弟子,但其实是个闲差,主要工作是负责清虚峰的杂务管理,比如弟子们的饮食起居、物资配给、日常考勤之类的。听起来挺大的权力,但实际上清虚峰总共就二十几个弟子,杂务少得可怜,每天花半个时辰就能处理完。
剩下的时间,原主是怎么打发的?泡温泉、看话本、睡觉。
沈渡原本也打算这样打发,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完全静不下来。他坐在桌前翻话本,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闭上眼睛全是秦衍的耳朵尖。他走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突然想起秦衍说的“天没亮才能看到星”——天没亮的时候,秦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练剑,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那个画面突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到秦衍呼出的白气,能看到秦衍睫毛上凝着的霜。
沈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三圈。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回到房间,目光落在那件玄色外袍上。衣服挂在衣架上,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袍子的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触感细腻。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穿上试试?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把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了身上。
袍子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玄色外袍,领口歪着,袖口堆在手腕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穿着秦衍的衣服,隐隐闻到秦衍的竹叶香。
沈渡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衣服脱了下来。
他正手忙脚乱地叠衣服,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沈师弟。”门外是秦衍的声音。
沈渡的手一抖,衣服差点掉在地上。他迅速把外袍塞进被子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秦衍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他的表情跟早上一样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衣服换过了,不是早上练剑时穿的那件,换了一件新的。新的那件也是玄色的,但袖口的云纹跟之前那件不一样——之前那件是银线绣的,这件是暗纹织的,低调很多。
“师兄?”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秦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点,移到了他的领口。沈渡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太急,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衣领歪得不像话。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刚才穿外袍的时候,里衣的领子上沾了几根玄色的丝线,是外袍上掉下来的。那几根丝线明晃晃地趴在他月白色的里衣领口上,像几个不打自招的证人。
沈渡的脸瞬间红了。
秦衍显然也看到了那几根丝线。他的目光在那几根丝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小瓷瓶递了过来。
“给你的。”秦衍说。
“这是什么?”
“药膏。”秦衍的声音顿了一下,“昨晚……我抓疼你了。”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胳膊上有几道红痕,是秦衍的手指留下的印记。红痕已经不疼了,但还没完全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没想到秦衍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还专门送了药膏来。
“不疼了。”沈渡说,“不用药膏。”
秦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小瓷瓶稳稳地举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沈渡只好接过瓷瓶。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秦衍的手指,秦衍的手指是凉的,带着金属的冷意,但他的指尖碰到沈渡的那一瞬间,微微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两个人同时把手缩了回去。
瓷瓶在交接的瞬间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沈渡赶紧又伸手去接,秦衍也伸手去扶,两个人的手指在空中撞在一起,然后像触电一样弹开。瓷瓶在他们之间晃了两下,最后被沈渡用两只手捧住了。
“谢谢师兄。”沈渡抱着瓷瓶,声音闷闷的。
秦衍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师兄。”沈渡叫住了他。
秦衍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明天早上我能去看你练剑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早上……我也有事要早起。”
秦衍的背影顿了一下。
“寅时。”秦衍说了一个时辰,然后迈步离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秦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晨风吹过来,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寅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平了。
他抱着瓷瓶回到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瓷瓶是温热的,因为秦衍一直握在手里。沈渡把瓷瓶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
他今天一定要把那件外袍还回去的,结果不但没还成,还多收了一瓶药膏。不但多收了一瓶药膏,还约了明天寅时一起看星星——不对,不是看星星,是去看秦衍练剑。不对,也不是去看练剑,是他随口说了一句“我也要早起”,秦衍随口回了一个“寅时”,这不算约定。
沈渡把瓷瓶放在桌上,又把那件玄色外袍从被子里翻出来,叠好,放在瓷瓶旁边。他看着这两样东西。
他应该拒绝的。拒绝药膏,拒绝衣服,拒绝寅时。但他一个都没拒绝,不但没拒绝,还主动伸出了触角——“明天早上我也有事要早起”,这是什么烂借口?他一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人,突然要寅时早起,谁会信?
秦衍信了。或者说,秦衍假装信了。
沈渡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又长又低的叹息。
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