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发现师尊和秦长老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了。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不对。以前师尊去剑峰,秦长老虽然冷着脸,但至少会让他进屋坐着说几句话。现在师尊不去了,秦长老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不是对陆青云,是对“师尊不来”这件事本身。每次陆青云到了剑峰,秦衍第一句话问的永远是“你师尊呢”,听到“师尊有事”之后,脸上的表情就会冷下去一个度。
陆青云是个聪明孩子,他虽然不懂成年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秦长老想见师尊,师尊在躲秦长老。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夹在中间很难受,每次去剑峰都要承受秦长老无声的冷气压,每次回来还要被师尊旁敲侧击地问“秦长老今天心情怎么样”。
这种日子过了五天,陆青云终于受不了了。
第六天早上,沈渡照例把早餐放在陆青云门口准备走,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陆青云穿戴整齐,手里拿着剑,表情严肃得像要去赴刑场。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能不能送弟子去剑峰?”
沈渡提着空食盒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陆青云的脸,想从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读出什么。陆青云的眼圈有点发青,昨晚又没睡好,但目光比之前坚定了很多,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沈渡问。
陆青云深吸一口气:“秦长老每天都问弟子师尊为什么不来。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渡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躲着秦衍是不对的。攻略计划是他定的,秦衍的好感是他要刷的,温泉那个意外虽然尴尬,但不应该影响正事。他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受过职场毒打的前社畜,什么尴尬场面没见过?比被客户撞见在厕所里哭更尴尬的事他都经历过。就因为被一个男人看了身体就缩起来不见人,这不像他。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的心情。
每次想到秦衍,他就会想起温泉里那个画面——月光下的秦衍,耳朵红得像着了火,手指抓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到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烙了一个印,怎么都抹不掉。他想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但他的心跳不会骗人。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心跳就会加速,那种加速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另外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行,”沈渡放下食盒,“我送你去。”
陆青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紧张了起来。
两人沿着山路往剑峰走,雾气比前几天淡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青云走在沈渡身侧,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师尊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来,腰间佩了一块青色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但陆青云注意到师尊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
到了剑峰,院门开着。秦衍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剑,正在练基本功。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被放慢了十倍——这不是他平时的练法,他平时练剑快如闪电,今天却慢得像打太极。
但沈渡知道,这种慢比快更可怕。因为只有对剑道理解到了极致的人,才能把每一招拆解到最慢的速度,还能保持每一个动作的精准和力量。
秦衍看到沈渡出现,手上的剑停了一下。他收了剑,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来了?”秦衍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每天都见的人打招呼。
沈渡抱拳行礼:“师兄,前几日杂务繁忙,没来送青云,劳师兄费心了。”
“嗯。”秦衍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茶壶和两只茶杯。他把茶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沈渡,一杯自己端着。
沈渡在石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苦,回味甘甜,跟秦衍这个人很像——表面冷,内里暖。
陆青云很识趣地拿起剑走到场边自己练去了,把院中央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大人。他一边练剑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但他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剑锋破空的声音盖过了那边的说话声,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沈渡放下茶杯,主动开口:“师兄,青云这段时间进步很快,师弟看在眼里,心里感激。师弟今天来,是想跟师兄商量一件事。”
秦衍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说。”
“师弟想把青云正式送到剑峰进修,”沈渡的声音很诚恳,“不是每周三天,是每天都来。清虚峰没有剑道传承,青云在我这里学不到东西。与其让他两头跑,不如让他一门深入,在师兄这里把剑道基础打牢。”
秦衍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
“你不怕他以后不认你这个师尊了?”秦衍问。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在修仙宗门里,弟子跟谁学艺,就跟谁亲。如果陆青云每天都在剑峰练剑,跟秦衍相处的时间比跟沈渡多得多,天长日久,他的心自然会偏向秦衍。到时候沈渡这个师尊就只剩一个名头,有名无实。
沈渡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不在乎。
“他是我的弟子,”沈渡说,“这一点不会因为他跟谁学剑而改变。师兄教他剑道,我教他做人。两不耽误。”
秦衍看着沈渡,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
“你变了。”秦衍说。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你变了,我怀疑你在打什么算盘”,这一次是“你变了,我好像有点相信你是真的变了”。
沈渡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朝秦衍深深鞠了一躬。
“青云就拜托师兄了。”
秦衍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渡弯腰的那个角度——九十度,标准的、郑重的、不带任何敷衍的鞠躬。
过了三秒钟,秦衍说了一个字:“可。”
沈渡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走到场边,对正在练剑的陆青云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剑峰。秦长老会正式教你剑道。”
陆青云手里的剑停住了。他转头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远处的秦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被重视的感觉。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有点哑。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得像之前那么快。他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路往回走,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在山路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他的心情很好,不是因为Plan A又前进了一步,是因为他刚才对陆青云说的那句“别给我丢人”不是威胁,是期许。原主说“别给我丢人”的时候,意思是“你要是丢了人我饶不了你”。沈渡说“别给我丢人”的时候,意思是“我相信你不会丢人”。
同样的四个字,语气不同,意思完全不同。
陆青云听懂了。
他攥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把剑插回地面,对着沈渡离开的方向,弯腰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话,但秦衍看到了。
秦衍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看着陆青云弯腰鞠躬久久不起,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但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是:沈渡这个人,以前不配当师尊。但现在——好像有点配了。
当天下午,沈渡在书房里整理陆青云的修炼计划。他按照秦衍的建议,重新制定了陆青云的每日课表:早上修炼冰心诀,上午剑峰学剑,中午休息,下午自己练习,晚上复习和预习。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但每项任务之间都留了休息时间,不像原主那样恨不得把人累死。
他写完之后,把计划表折好,准备明天给陆青云。
就在这时,一只纸鹤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的桌上。纸鹤的翅膀上有一个剑峰的徽记,是秦衍的传讯。
沈渡拆开纸鹤,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带青云来剑峰。正式拜师。”
“正式拜师”四个字让沈渡愣了一下。他以为秦衍只是愿意指点陆青云,没想到秦衍要正式收陆青云做记名弟子——虽然不是亲传,但在剑峰的名册上有了名字,就代表陆青云正式成为了秦衍的“学生”,而不仅仅是“偶尔指导一下的后辈”。这对陆青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剑峰的资源、秦衍的指导、宗门内的地位,都会因此提升。
沈渡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陆青云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到陆青云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剑谱,皱着眉头在琢磨什么。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喝。
沈渡敲了敲门。
陆青云抬起头,看到是沈渡,立刻站起来:“师尊。”
“明天辰时,去剑峰,”沈渡说,“秦长老要正式收你。”
陆青云张了张嘴,愣住了。
“正式收你”四个字的含义,他比沈渡更清楚。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他没有去扶椅子,而是跑到沈渡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尊,真的吗?”陆青云的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
陆青云的嘴唇抖了抖,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又卡在了喉咙里。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激动了,激动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好好准备。明天别迟到。”
陆青云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到像是在做颈部拉伸。
沈渡转身走了。
陆青云站在房间里,对着关上的门,终于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谢谢。”
声音很轻,但沈渡听到了。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嘴角往上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