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秦衍不找理由了。沈渡送陆青云到剑峰,还没来得及开口,秦衍就说了两个字。
“站着。”
沈渡就站着了。
他站在场边,看着秦衍教陆青云练剑,看着秦衍在晨光中挥剑的身影,看着汗水从秦衍的额角滑落,沿着他的下颌线滴在地上。秦衍练完一套剑法后会微微喘气,胸口的衣襟随着呼吸起伏,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热气腾腾的力量感——像一把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剑,通体发烫,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每次练完剑,秦衍会走过来,站在沈渡身边,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一口水。他喝水的时候会仰起头,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上下滚动,水珠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滑下去,消失在衣领里。
沈渡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第五天,沈渡送完陆青云,照例被秦衍留在场边。陆青云练到一半的时候,秦衍让他自己练,然后走到沈渡身边。
沈渡以为他又要让他站近一点。但秦衍没有。他从腰间取下那把霜寒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弹,剑鞘上的灵纹亮了一下,然后他手腕一转,把剑朝向了沈渡。
确切地说,是把剑递给了沈渡。
沈渡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把剑,愣住了。
霜寒剑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看到剑鞘上那些灵纹的细节——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每一道纹路的深度都精确到了毫厘之间,灵力的流动在纹路中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回路,像是一个微型阵法被镶嵌在了剑鞘上。剑鞘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应该是用来锁定剑身的,机关上刻着一个“秦”字,笔迹和那把短剑上的“秦”字一模一样。
“做什么?”沈渡问。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因为他被吓到了。霜寒剑不是一般的剑,那是太虚宗十大名剑之一,是整个剑峰的镇峰之宝之一,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的。
秦衍说:“教你。”
沈渡的大脑瞬间短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学剑”,但秦衍已经把剑塞进了他手里。剑身比他想象的要重,剑柄是天蚕丝缠绕的,触感温润如玉,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然后秦衍走到了他身后。
沈渡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后背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不是实质的接触,是体温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传递过来的那种温热。秦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秦衍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香薰,是一种很干净的气味,像是山间的松木被雨水打湿后的味道,清冽而冷冽。
秦衍伸手覆上了他的手。
沈渡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重新排列在剑柄上。秦衍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沈渡的手背上,像一只瓷器做的手——不是说他手白——好吧他的手也确实很白,但重点是他的手有一种不属于修仙者的精致感,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手指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作品。
那些手指覆在沈渡手背上的时候,沈渡感觉到一阵电流从那个接触点炸开,从手背窜到手臂,从手臂窜到肩膀,从肩膀窜到后脖颈,从后脖颈窜到头顶,瞬间把他整个人都炸懵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维活动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感官反应——凉。
秦衍的体温比正常人低。这可能跟他修炼的功法有关,剑峰的功法偏向寒性,长期修炼会降低体温。他的手指是凉的,触在沈渡的皮肤上像是一块冰,但那种凉意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刺激性的凉,像是夏天喝的第一口冰水,像是发烧时贴在额头上的冷毛巾,又凉又舒服。
但舒服只持续了零点一秒。因为下一秒,那种凉意就变成了一种灼烧感,像是一个烧红的烙铁印在了手背上,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
沈渡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肌肉紧绷,呼吸停滞,瞳孔放大,所有能用来形容“被吓傻了”的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他保持着被秦衍摆好的握剑姿势,但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手指僵硬得像五根木棍,关节像是生了锈,动弹不得。
“握剑的时候,手腕要放松。”
秦衍的声音在沈渡耳边响起。不是在他面前,是在他耳边。低沉而清冽的声音几乎没有距离地灌入他的耳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说的。他甚至能感觉到秦衍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那气息是凉的,像山间的微风,但吹在他耳朵上却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太紧了,出剑会慢。太松了,剑会脱手。”
沈渡的耳朵烧了起来。不是一点点红,是像被火烧了一样,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往下延伸到衣领遮盖的地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蒸汽从头顶腾腾地往外冒。他的脸应该也是红的,因为他感觉脸颊烫得像贴了两个暖宝宝。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我是直男!我是直男!被男人碰一下手没什么!他只是教我握剑!这是正常的师徒互动!不对他是师兄不是我师父!不管了反正这是正常的!正常!正常的!完全正常!没有一点不正常!我的耳朵红了只是因为……因为天气太热了!对!天气热!辰时的太阳怎么能这么毒!太毒了!
但现在是初秋。辰时的温度不到二十度,山风一吹,树叶都在往下掉。
他的心跳不会骗他。他的心跳已经快到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震得他的指尖都在发颤。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不得不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它压回去。
秦衍的手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松开了。
三秒钟。沈渡在心里精确地计算了这个时间。不是因为他闲得无聊,是因为这三秒钟在他的感知里被拉长了——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话:秦衍手指离开的顺序,先松开拇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无名指,最后是小指,每松开一根手指,那种凉意就在他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某种缓慢的告别。
秦衍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自己试试。”
沈渡握着剑,手指在剑柄上胡乱地调整了几下,试图找回刚才秦衍帮他摆好的那个姿势。但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个姿势是什么样的了,因为他的大脑刚才已经宕机了,没有保存任何有用的信息。他的手指僵硬得像五根木棍,怎么摆都摆不对,要么太紧,要么太松,要么拇指放错了位置,要么无名指没有用力。
秦衍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沈渡发誓那不是笑。秦衍这个人不会笑,他从进太虚宗的那天起就没见秦衍笑过,所有人都说秦衍面瘫,脸上只有一种表情——没有表情。但沈渡刚才的余光分明扫到了点什么,秦衍的嘴角确实是动了一下,上翘了大概不到一毫米的弧度,持续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然后就消失了,快得像一个幻觉。
但沈渡看到了。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档。现在是超速档,他怀疑自己的心脏还能不能撑到回去。
“师兄,我真的不学剑。”沈渡把剑递回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常,但他的耳尖还是红的,红得像两颗小樱桃。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像是在做贼心虚。
“清虚峰的功法不是剑道体系,学了也用不上。”他补充道,试图用逻辑和道理来掩饰自己的慌乱。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可辩驳。清虚峰的功法确实是偏重灵力的运用,和剑道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学了剑法也不能直接用在功法修炼上。
秦衍接过剑,没有强求。但他也没有说“那你回去吧”。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渡,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的沉默。山风吹过,带来剑峰后山松林的气息。阳光透过晨雾照在秦衍身上,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很薄,薄到几乎是一条线,但线条好看,唇形分明。
“你最近瘦了。”秦衍说。
沈渡愣了一下。
他最近确实瘦了。不是一点点,是肉眼可见的消瘦。原主沈言本来就很瘦,脸尖下巴尖肩膀窄,穿衣服像挂在衣架上。这一个多月下来,因为忙于各种应酬——今天去丹峰拜访,明天去阵峰送礼,后天又要跟掌门汇报工作,再后天要去参加某个长老的寿宴——他的社交日程排得比前世上班还满,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他的脸本来就尖,现在更尖了,下巴的线条锋利得像能割人,颧骨也凸了出来,眼窝深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病态的消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确实是瘦了。衣袍的腰围大了半寸,要用腰带多绕一圈才能系紧。
“最近忙,”沈渡说,“过阵子就好了。”
秦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很多东西,但沈渡读不懂,因为秦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两秒的时间,然后就移开了。
沈渡不知道为什么,那多出来的两秒钟让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是快一拍,是漏了一拍。像是有人踩了心脏的刹车,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秦衍的目光。然后刹车松开,心脏猛地加速,以更快的速度狂跳起来。
沈渡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诊断书:心律不齐。需要去看大夫。不,需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天开始,沈渡发现秦衍的“教学交流”变了内容。不是教他练剑了,是教陆青云练剑的时间缩短了,喝茶的时间变长了。
每天沈渡送陆青云来之后,秦衍会先让陆青云自己练习——通常是让他反复练习某一招某一式,练到秦衍觉得满意为止。然后秦衍会拉着沈渡坐在石桌前喝茶聊天。说是“聊天”,其实是秦衍问,沈渡答。秦衍问的大多是宗门内的事务——丹峰最近在炼制什么丹药,阵峰在研究什么新阵法,掌门对剑峰和清虚峰的合作有什么看法,等等等等。沈渡回答得中规中矩,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嘴。
但问到沈渡个人的事——比如“你最近在忙什么”“清虚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最近修炼的进度怎么样”——沈渡就会含糊过去,不想说太多。他不是不想跟秦衍拉近关系,是他怕。他怕跟秦衍走得太近了,自己的心跳会更失控。每次坐在秦衍对面喝茶,他都要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呼吸平稳,表情自然,眼神不要乱飘,不要去看他的眼睛,不要去看他的嘴唇,不要去看他拿茶杯的手——不对,我为什么要去看他的手?我是直男,我不应该关注男人的手。看别处,看别处,看天上的云,看树上的鸟,看杯子里的茶叶,什么都行,就是不要看他。
但秦衍就坐在他对面,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不看也得看。
秦衍喝茶的习惯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喝茶是一口一口地抿,秦衍喝茶是一口气喝完。他会把茶杯端到嘴边,微微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然后把空茶杯放回桌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他喝茶的时候不会闭眼品茶香,不会发出赞叹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他喝的不是茶,是白开水。
但沈渡注意到,秦衍每次喝完茶之后,嘴唇上会沾一点茶渍,色泽比原本的唇色深一点点。他会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一下嘴唇——不是刻意的,是很自然的、无意识的动作,快到他怀疑秦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个动作。
沈渡看到了。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被烫到了,差点在秦衍面前失态。
他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