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发现了一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
师尊对秦长老越来越好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好,是那种“我想对你好”的好。师尊每次去剑峰都会给秦长老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壶自己泡的药茶,有时候是一碟亲手做的点心,有时候是一瓶从丹峰讨来的丹药。这些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份都带着师尊的心意。
秦长老每次都收下了。以前他不收,现在他收了,而且收了之后还会说“多谢”,两个字,不多,但比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嗯”好听多了。
陆青云知道自己不应该有意见。秦长老是他的剑道老师,对他很好,他应该感激。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师尊是他一个人的师尊,以前师尊对他不好的时候,他没有这种“独占欲”,因为他不想要那样的师尊。但现在师尊变了,对他好了,他开始害怕师尊的“好”会被分给别人。
这种感觉很幼稚,他知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天,沈渡照例送陆青云去剑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他昨晚做的桂花糕——他用灵米磨成粉,加了蜂蜜和桂花,蒸出来的糕体软糯香甜,表面还撒了一层干桂花,卖相很好。
到了剑峰,秦衍已经在院子里了。沈渡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师兄尝尝,”沈渡把碟子推到秦衍面前,“昨晚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师兄口味。”
秦衍看着那碟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又伸向了第二块。这对于秦衍来说已经是“非常好吃”的最高评价了——他不会说“好吃”,但他会继续吃。
陆青云站在场边,手里握着剑,看着师尊和秦长老面对面坐着喝茶吃糕点的画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沈渡面前。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弟子今天的剑法还没练完。”
沈渡抬头看他:“那你练啊。”
陆青云咬了咬嘴唇:“弟子想让师尊在旁边看。”
沈渡觉得奇怪——陆青云以前从来不要求他在旁边看着,都是自己练,练完了给他汇报。今天怎么突然提这个要求?
但沈渡还是站起来,对秦衍说:“师兄,我先去看青云练剑。”
秦衍看了陆青云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陆青云从里面读出了一丝他不太喜欢的东西——那是大人看小孩胡闹时的眼神,带着一丝纵容,也带着一丝“我不跟你计较”的居高临下。
陆青云攥紧了剑柄。
他走到场中央,开始练剑。沈渡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认真地看。陆青云今天练得格外卖力,每一招都用足了力气,剑锋破空的声音呼呼作响,地上的落叶被剑气卷起来,在他周围旋转。
他练完一套剑法,收了剑,转向沈渡。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尊,弟子练得怎么样?”陆青云问。
沈渡点头:“很好。”
陆青云又问:“比昨天好?”
沈渡又点头:“好很多。”
陆青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远处还坐在石桌前的秦衍,然后收回目光。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渡能听到,“秦长老是不是对师尊……不太一样?”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陆青云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他想说“我觉得秦长老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师尊觉得他在胡思乱想。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
沈渡觉得陆青云今天怪怪的,但没多想。他觉得这孩子可能是因为正式拜师了,有点紧张,情绪不稳定。
下午,陆青云练完剑回到清虚峰,没有像平时一样去练剑场加练,而是直接去了沈渡的书房。他敲门进去,沈渡正在看书,看到陆青云进来,放下书。
“怎么了?”
陆青云站在书桌前,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嘴唇抿了又抿。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这句话,但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利索。
“师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师尊对秦长老……是不是太好了?”
沈渡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陆青云深吸一口气:“师尊每天都给秦长老带东西。药茶、点心、丹药,师尊对秦长老比对弟子都好。”
沈渡听出了陆青云话里的醋意,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笑没有恶意,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跟一个百岁的长老吃醋,这种醋吃得毫无道理但又莫名可爱。
但陆青云没有觉得可爱。他看到沈渡笑了,心里更加难受了。师尊在笑他,师尊觉得他的问题很好笑,师尊根本不理解他的感受。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弟子不是在开玩笑。”
沈渡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陆青云。
“青云,”沈渡的声音放得很轻,“秦长老教你剑道,帮你提升修为,我给他带点东西,是感谢他。这不是‘对他好’,是‘还礼’。你明白吗?”
陆青云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师尊以前从来不对任何人好。现在师尊对秦长老好了,弟子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他说不出“我觉得师尊要被抢走了”这种话,因为太丢人了。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是三岁的小孩,不应该说这种幼稚的话。
但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沈渡看着陆青云垂下去的脑袋,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陆青云面前,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
“你是我的大弟子,”沈渡说,“这一点谁都不会改变。秦长老是秦长老,你是你。我对你们好,是不同意义上的好。你不用比,也比不了。”
陆青云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师尊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到让他鼻头发酸。
“师尊说的是真的?”陆青云问。
“真的。”
陆青云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尊,”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秦长老看师尊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然后他走了,留下沈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陆青云的背影发呆。
“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沈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他告诉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眼神不眼神的。秦衍看谁都那个眼神,冷冰冰的,不是只对我不一样。
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了温泉里的那个画面——秦衍抓着他的胳膊,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不一样吗?
他不想承认,但好像是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