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受伤了。
不是练剑的时候伤的,是回清虚峰的路上。
那天下午他从剑峰回来,走的是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山路。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但那天下了雨,山路湿滑,他走到一段下坡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从石阶上摔了下去。
石阶不高,但他摔的姿势不对——右手撑地的时候,手腕猛地扭了一下,剧痛从手腕炸开,瞬间蔓延到整条前臂。他咬着牙爬起来,低头一看,右手手腕肿得像个馒头,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左手提着剑,右手垂在身侧,一步一顿地走回清虚峰。每走一步,右手腕的疼痛就会加剧一分,像是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头。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嘴唇发白,但他没有喊人帮忙。
走到清虚峰主殿门口的时候,沈渡正好从里面出来。
沈渡一眼就看到陆青云的右手。那手腕肿得太明显了,青紫色的,跟正常的那只手放在一起看触目惊心。他把陆青云的右手托起来,轻轻碰了一下,陆青云立刻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沈渡的脸一下子沉了。
“怎么伤的?”沈渡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很多,不是对陆青云冷,是对“陆青云受伤”这件事本身的态度。
“下山的时候摔了,”陆青云低下头,“弟子不小心,是弟子的错。”
沈渡没说话。他一把将陆青云打横抱了起来。
陆青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身体在沈渡怀里绷得像一块木板,动也不敢动,呼吸都忘了。沈渡的怀抱很温暖,他的手臂很有力,他的心跳声就在陆青云的耳边,咚咚咚的,规律而安详。
咸咸的、涩涩的,混着药香和阳光的味道。陆青云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想把这种味道永远记在脑海里。
沈渡把陆青云抱回房间,放在床上,转身去拿药箱。他的动作很快,拿药、调药、敷药,一气呵成。他把药膏涂在陆青云的手腕上,用绷带缠好,打了个结。
“这几天别练剑了,”沈渡说,“修养好了再说。秦长老那边我去说。”
陆青云躺在床上,看着沈渡忙碌的背影,眼眶发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师尊抱了他。不是因为被抱了,是因为师尊抱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自己是被珍视的。不是那种“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得不对你负责”的珍视,是那种“你受伤了我心疼”的珍视。
这两种珍视不一样。前者是义务,后者是感情。
陆青云分得清。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能不能……坐一会儿?”
沈渡回头看他。陆青云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依赖、有感激、有一种他说不出口的渴望。那种渴望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怕那是海市蜃楼。
沈渡没有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陆青云侧过身,用左手抓住了沈渡的衣角。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沈渡就会消失。
沈渡没有推开他。
陆青云闭上眼睛,抓着沈渡的衣角,沉沉睡去。他在睡梦中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一直攥着那一片衣角,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沈渡想起身都起不来。
沈渡低头看着陆青云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太缺爱了。一个拥抱,一次陪伴,就能让他放下所有的防备,像一只信任了主人的小狗,把最脆弱的肚皮露出来。但这种信任太脆弱了,脆弱到沈渡都不敢用力。他怕自己做错什么,让这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再次崩塌。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坐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陆青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沈渡也就一直没有起身。
他后来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青云醒来的时候,看到沈渡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睡得很沉。他的脖子歪成一个很不舒服的角度,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略重,衣袍的下摆被陆青云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陆青云松开手,看着那几道褶皱,看了很久。
褶皱是证据。证据证明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师尊抱了他,师尊坐在他床边陪了他一整夜,师尊为了他没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这些不是梦。
陆青云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沈渡身上。
被子刚搭上去,沈渡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陆青云正举着被子悬在半空中,两人对视了一瞬。
沈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脖子:“你手怎么样了?”
“不疼了。”陆青云说。
沈渡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是肿的,但青紫色已经褪了一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发出一连串嘎嘣嘎嘣的响声。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沈渡说,“你别乱动,手别用力。”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碰到了门口的秦衍。
秦衍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沈渡衣袍上被陆青云攥出的褶皱、他歪了的衣领、他因为睡姿不佳而红了一边的脸颊。
“听说弟子受伤了。”秦衍的声音很平。
沈渡点头:“手腕扭伤了,不严重,但要养几天。”
秦衍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他:“剑峰的伤药,比丹峰的好。”
沈渡接过食盒,道了声谢。
秦衍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渡,沉默了几秒钟。
“你昨晚没回去?”秦衍问。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秦衍应该是看到他衣袍上的褶皱,猜到他在这里过夜了。
“嗯,青云昨晚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我走不了。”沈渡如实回答。
秦衍的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握了一下。
“你对弟子倒是好。”秦衍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上次他看到陆青云抱着沈渡时说的一模一样——“你对他倒是真好”。一样的字,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冷。
但沈渡这次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上次秦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是“你跟弟子走得太近了我不太高兴”。这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是“你对弟子好到可以在他房间过夜,你对我有没有这么好”。
沈渡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他正想说什么,秦衍已经转身走了。
玄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秦衍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说他是想多了,秦衍只是来送药的顺路问了一句;另一股说不是想多了,秦衍特意来送药,特意问他昨晚在哪,特意用那种语气说话——这不是“顺路”能解释的。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三瓶药膏,一瓶比一瓶精致。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一日三次。”
字迹比之前写“衣服湿了,换”的时候更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手腕在用力,笔锋都带出了虚影。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不是跟秦衍之前写的那张放在一起,是分开放的。秦衍写的每一张纸条他都留着,但分开放不是因为分类整理,是因为每一张对他来说都有不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