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的手腕养了五天就好了。
这五天里,沈渡每天都来给他换两次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比丹峰的药峰长老还准时。陆青云有时候觉得,师尊大概是整个修仙界最不会当师父的人——别的师尊收了徒弟,都是丢给师兄们带着,自己闭关修炼或者云游四海,一年能见上三五回就算不错了。但沈渡不一样,他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从吃饭到睡觉,从练剑到休养,像是把徒弟当成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捧在手心里,生怕磕了碰了。
秦衍送来的药膏确实比丹峰的好。丹峰的药膏是深褐色的,味道苦腥,涂上去火辣辣的疼。秦衍的药膏是淡青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清凉的草药香,涂上去凉丝丝的,像有一条冰线顺着经脉往下走。第一天涂上去,陆青云就觉得手腕里那些肿胀的、发热的东西被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红肿消了三分之一。第三天,消了大半。第四天,只剩下腕骨外侧一小片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第五天,那片青色也散了,手腕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摸上去比左边稍微厚实了一点,像是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散尽的淤。
第五天晚上,陆青云握了握拳,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用力攥紧,再松开,反复几次,手腕不疼了。他又拿起放在床头的剑,剑柄握在手里的时候,他试了试几个基础动作——劈、刺、撩、扫,手腕灵活自如,动作干净利落。他心想,明天应该就能恢复练剑了。
但他没说。
因为他在等师尊说。
陆青云发现自己养伤的这五天,是他拜师以来最舒服的五天。不是说不练剑舒服,是师尊每天都在这间屋子里待很久。早上练功之前来一次,涂完药膏之后会坐在床边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是问他剑法里的一个招式想通了没有,有时候是讲一些修仙界的趣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翻翻书,陪他待一会儿。
晚上练完功回来再来一次,这次待的时间更长。沈渡会检查他手腕的恢复情况,重上一遍药膏,然后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休息。有一次沈渡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剑峰的气息——松针和冷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特别好闻。陆青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想让这种感觉停下来。
所以第五天晚上,当沈渡例行检查他的手腕、按了按腕骨说“差不多了,明天再歇一天,后天恢复练剑”的时候,陆青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六天,沈渡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点。陆青云正坐在窗前发呆,看到沈渡推门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沈渡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陆青云忽然觉得师尊长得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着看着就不想移开眼睛的好看。
“想什么呢?”沈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拉过他的右手,开始拆纱布。
“没想什么。”陆青云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沈渡的手指上。那双手正在一圈一圈地解开纱布,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纱布缠了五天,最后一层有一点黏在皮肤上,沈渡就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蘸了一点温水,慢慢把它润湿,然后轻轻揭下来。
陆青云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尊,秦长老的药膏……是怎么做的?”
沈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拆纱布:“不知道,我没问过。但秦衍炼丹制药的本事在九峰里排得上前三,他出手的东西,品质不会差。”
“师尊跟秦长老认识很久了?”
“嗯,我入峰的时候他就在了。”沈渡把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来,托着陆青云的手腕仔细端详,“算起来……快十年了吧。”
十年。
陆青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十年,三千六百多天,师尊和秦长老认识了三千六百多天。而他才认识师尊不到一年。他在这个数字面前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像是站在一座大山底下抬头望,望不到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翻过去。
“好了,”沈渡松开他的手,“差不多了。明天可以恢复练剑了,但别太狠,循序渐进。”
陆青云应了一声,嗓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