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渡就起来了。
不,他根本没躺下过。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像个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一个时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他拒绝去想。
他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蜡黄,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了鸟窝,左一缕右一撮,后脑勺那一块甚至打成了死结,梳子卡在里面扯都扯不出来。原主那张“祸水脸”被他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如果原主地下有知,大概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他。
他洗了脸,梳了头,扯掉了好几根打结的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笑容——第一遍像哭,第二遍像哭得更厉害,第三遍终于勉强像个人了。嘴角弧度刚好,不会太假,眼神也控制住了,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提着食盒走出房间,走到陆青云的房间门口。他把食盒放下,敲了敲门。
“陆青云。”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陆青云,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陆青云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嗯?”
“今天你自己去剑峰,”沈渡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上的一只蚂蚁说话,“我有事,不送你了。”
门内沉默了。那个沉默很长,长到沈渡以为陆青云又睡着了。然后陆青云的声音传出来,不冷不热的,就一个字:“好。”
沈渡转身走了。他没有看到的是,门内的陆青云根本没有睡——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靴子都套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根本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靠在门板上,听着沈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慢慢地坐到了地上,背靠着门,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今天不去剑峰了。
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他不想去。他不想看到秦衍。他不想看到秦衍用那种眼神看他自己的师尊。他不想在秦衍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着行礼,叫一声“秦剑尊”。他今天做不到。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木质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盯着那些纹路,想了很多事。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沈渡的那天。想到了沈渡帮他包扎伤口时手指的温度。想到了沈渡每天雷打不动给他送饭、送他去剑峰、等他回来。想到了沈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他喜欢沈渡。
不是师徒之间的那种喜欢,是那种贪得无厌的、想把一个人据为己有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沈渡第一次帮他挡下别人的冷言冷语的时候,也许是从沈渡深夜还给他留灯的时候,也许是从沈渡笑着叫他“青云”的时候。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份感情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长得枝繁叶茂,怎么都砍不掉了。
但他从来不敢说。
因为沈渡是直男。沈渡喜欢姑娘。沈渡说起山下那些红颜知己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的。沈渡不会喜欢他。永远不会。
所以他只能把这份感情压在心里,压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告诉自己,当他的师兄就好,当他的徒弟就好,当他一辈子的身边人就好。不需要更近的距离,不需要更多的身份。就这样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但秦衍出现了。
秦衍看沈渡的眼神,陆青云太懂了。那种眼神不是长辈看晚辈的关爱,不是师兄看师弟的欣赏,那是——那是他每天早上在铜镜里看到的那种眼神。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害怕被发现又忍不住的、想要伸手去碰又缩回来的眼神。
秦衍喜欢沈渡。
一个百岁剑尊,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喜欢上了他的师尊。
这让陆青云怎么忍?
陆青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雾气涌进来,凉飕飕的,打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去,然后关上了窗户。
他换了一身衣服,系好佩剑,推门而出。
他不是去剑峰。他去找沈渡。
*
沈渡没有去膳堂,也没有去练功房,更没有去后山散心。他哪都没去,就蹲在自己房间门口的石阶上,像条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抱着膝盖发呆。
食盒放在他脚边,里面的粥已经凉了。他提着食盒去找陆青云的时候还没吃早饭,本想回来再吃的,但回来之后就没有胃口了。不是不想吃,是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什么都塞不进去。
他盯着石阶缝隙里长出的一株蒲公英,看它白色的绒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有一粒种子被风吹走了,晃晃悠悠地飘向远处,不知道要落在哪里生根发芽。他忽然羡慕起那粒种子来——它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但它不会为此烦恼,因为它没有脑子,不会想那么多。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沈渡没有抬头,以为是有别的弟子路过。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了。
他抬起头。
陆青云站在他面前。
沈渡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陆青云来找他让他意外,是因为陆青云的表情让他意外。陆青云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失血过多的苍白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的程度比沈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佩剑,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或者说,像一个即将找人决斗的剑客。
“你没睡?”沈渡脱口而出。
“你也没睡。”陆青云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沈渡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扯出一个笑容:“我睡了,睡得可好了,一觉到天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伤口又疼了?来,我看看——”
他的手伸向陆青云的肩膀,想去查看伤口。但陆青云侧身一避,躲开了他的手。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向陆青云的脸。陆青云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嘴唇紧抿,下颌绷得像一块铁,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混合了太多情绪的、浓稠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了?”沈渡放下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陆青云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站到了沈渡面前,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昨晚?没发生什么啊。我回来就睡了,你也听到了——不对,你没听到什么吧?我那墙太薄了,隔音不好,要是吵到你了——”
“你和秦衍。”陆青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渡的耳朵里,“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走廊里有其他弟子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清虚峰早晨的走廊不算热闹,但也不缺人来人往。沈渡知道这个地方不是说话的场所,他一把拽住陆青云的手腕,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渡靠在门板上,看着陆青云。陆青云站在房间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枪。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像是在忍什么。
“你想多了,”沈渡把声音放得很轻松,“我和秦衍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每天教我练剑、留我喝茶,没有别的了。”
“是吗。”陆青云的声音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你为什么一夜没睡?”
“我说了我睡了。”
“你说了三遍‘我是直男’。”陆青云看着他的眼睛,“我听得很清楚。”
沈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三遍。他说了三遍。陆青云听到了三遍。不只三遍,他还说了别的。他说的那些话,陆青云到底听到了多少?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搪塞过去,但陆青云没有给他机会。
陆青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的药膏味——那种清苦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味道,是他昨天给陆青云换药的时候沾在手上的,现在从陆青云的衣领里渗出来,像是把昨天那个场景又拉到了眼前。
“师尊,”陆青云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和秦剑尊之间到底怎么了?”
沈渡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地板。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找一个能糊弄过去的借口。但陆青云的下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他所有的借口。
“他亲了你,对不对?”
沈渡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陆青云看到了他那个反应。那个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陆青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眼眶红了。
“你喜欢他?”
沈渡被这个问题砸得头晕目眩。“什么?不是——你在说什么——我是直男,我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一夜没睡?”陆青云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为什么洗了五遍脸?为什么对着镜子说你是直男说了三遍?为什么回来的时候魂都没了?师尊,你告诉我,一个被男人亲了的直男,应该是什么反应?”
沈渡被问住了。
“他应该恶心。”陆青云替他回答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他应该觉得恶心,应该觉得被冒犯了,应该恨不得把嘴唇擦掉一层皮。而不是回来洗五遍脸,然后对着镜子说‘我是直男’。你说了三遍,师尊,三遍。一个真正确定自己是直男的人,不需要说这么多遍。”
沈渡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上千只蜜蜂在他颅腔里横冲直撞。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陆青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被一个男人亲了,他应该觉得恶心。但他没有。他甚至——他甚至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个画面,像一个变态一样把那个画面放大、放慢、反复咀嚼,然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然后开始恐慌。
他恐慌的不是被亲了。他恐慌的是自己不讨厌被亲。
陆青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眼眶更红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了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
“我喜欢你。”
沈渡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喜欢你。”陆青云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到不像是在告白,更像是在宣布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不是师徒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我想把你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是我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你、每天睡前最后一个看到你的那种喜欢。是我看到你和秦衍在一起就不舒服、听到你有心事就睡不着的那种喜欢。是——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那种喜欢。”
沈渡彻底傻了。
他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他的大脑在接收到这几句话之后,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运转的程序都停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刺目的蓝。
陆青云喜欢他。
陆青云——他的徒弟,他一手带大的、每天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徒弟——喜欢他。
“你……”沈渡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声音挤不出来,“你不是……你不是喜欢姑娘吗?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娶一个山下的姑娘……”
“我说过。”陆青云点点头,“因为我以为我喜欢姑娘。我骗了自己很久。直到我看到秦衍看你的眼神,我才知道,我骗不下去了。”
沈渡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他昨晚才因为一个吻失眠了一整夜,今天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个吻带来的残局,现在又被一个告白砸了满脸。这叫什么?这叫祸不单行。这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叫——
“师尊,”陆青云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我不奢求你回应我。我知道你是直男。我知道你对男人没有兴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你也不能选秦衍。”
沈渡愣了一下。“我没有选秦衍——”
“你选不选他,我管不了。”陆青云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狠色,那种狠色沈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拼了命要把自己的领地守住,“但你要知道,不管他多强,不管你多喜欢他,我都会让他在碰你之前先过我这关。”
沈渡瞪大了眼睛。“陆青云,你是不是疯了?秦衍是什么境界你是什么境界?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接不住也要接。”陆青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师尊”
这话说得太霸道了,霸道到沈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人?他什么时候成了陆青云的人了?他是他师父,他照顾他,他保护他,他每天给他送饭送药送他去剑峰,但这些跟“他的人”有什么关系?
不对,等等。如果站在陆青云的角度来看——一个人每天给你送饭送药,风雨无阻地陪你去任何一个地方,在你受伤的时候比你自己还紧张,在你难过的时候比你还在意——这一切看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在追你的人。
沈渡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从穿书到现在,他对陆青云的好,在他自己看来是“照顾徒弟”的本能,在陆青云看来,恐怕每一件都带着别的意思。他送饭,陆青云觉得他在献殷勤。他包扎,陆青云觉得他在触碰他。他陪他去剑峰,陆青云觉得他在陪伴他。他每天等他回来,陆青云觉得他在等他回家。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陆青云眼中“喜欢”的证据。
而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因为他他妈的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沈渡想给自己一巴掌。
“陆青云,”沈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冷静,“你听我说。我对你的好,是师傅对弟子的好。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是你师尊,我有责任照顾你。不是因为——”他咽了一下口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你明白吗?”
陆青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沈渡加了一句,声音有些发涩,“我是直男。我是真的直男。我对男人没有那种想法。你还小,你不懂。”
陆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良久,说了一句让沈渡听不懂的话。
“那也好。”
沈渡没听懂。“什么?”
“那也好。”陆青云重复了一遍,“如果你对男人没有想法,那你也不会对秦剑尊有想法。”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青云已经转身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回头。
“师尊,我今天是不会去剑峰的。”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飘忽不定,像秋天的落叶,“你要是想去,你自己去。但如果你陪我,我会很开心。”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一个离奇的、荒诞的、不合逻辑的梦。在这个梦里,他被一个男人亲了,又被另一个男人告白了。而这两个男人,一个是一百多岁的冷面剑神,一个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这两个人原来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因为他,连到了一起。
沈渡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两道墙之间的老鼠,左边是秦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右边是陆青云那双滚烫灼人的眼睛。他没处可逃,没处可躲,两条路都堵死了。
头顶上方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没有尽头的雪。
远处的剑峰上,云海翻涌,一个人站在崖边,白衣猎猎。
秦衍等了很久。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偏西。那个人没有来。
他以为那个送陆青云的师弟会像往常一样,准时踏上剑峰的石阶,提着食盒,带着那副永远笑嘻嘻的表情,远远地喊一声“秦剑尊,今天天气真好啊”。然后他会放下食盒,走到练剑场上,等他出来,等他教他,等他留他喝茶。
但今天没有来。
一整天都没有来。
秦衍站在崖边,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面无表情。但他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一只纸鹤从清虚峰的方向飞来,落在他肩上。他伸手取下,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师尊今天不去剑峰了。陆青云。”
秦衍看着那张纸条,目光沉了沉。
不是沈渡写的。是他那个小徒弟写的。
秦衍将纸条攥在掌心里,灵力一震,纸条化为齑粉,从指缝间飘散而去。
他转身,走回剑峰深处。
白衣没入黑暗,像一柄归鞘的剑。
但鞘里没有声音。
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