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的灰色长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冷。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渡,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疲惫的、倦怠的平静。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注意到秦衍的发尾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水珠沿着发丝往下坠,落在灰色长袍的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领口松散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沈渡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你说完了?”秦衍的声音有点哑。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全都缩了回去,缩成了一句:“师兄,对不起。”
秦衍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沈渡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秦衍的目光太沉了,沉得他无处可躲。他下意识地想低头,但又觉得低头就输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谁较劲。
“进来。”他说。
转身走进了屋里。
沈渡跟着他走了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来听剑居无数次,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门关了很久,可能是因为秦衍散着头发,可能是因为那一小截锁骨。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秦衍生气,他怕的是秦衍再也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听剑居的室内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剑修的房间应该是极简的、冷硬的、只有必需品没有装饰品。但秦衍的房间比他想象的有人情味——书架上摆着很多书,不全是剑谱,还有一些游记、志怪小说、茶经。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笔锋凌厉,像一把剑。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了两朵,花瓣是淡紫色的,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沈渡的目光在那盆兰花上停留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陆青云说过,秦衍以前不养花,是把剑峰从原主手里要回来之后才开始养的。那时沈渡没在意,现在想想,一个剑修养兰花,就像一个杀手养猫——违和,但莫名让人觉得柔软。
秦衍在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沈渡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刚泡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他。
沈渡捧着茶杯,热气模糊了秦衍的脸。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白雾看过去,秦衍的五官变得柔和了一些,像隔了一层纱。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赶紧喝了一口茶,茶汤烫得他舌尖一麻,但他不敢表现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秦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渡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秦衍看着茶杯里的茶汤,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一圈又一圈,摩挲到沈渡觉得那杯沿都要被他磨平了。
沈渡盯着秦衍的手指。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握剑而有一层薄茧。他的手指在瓷白的杯沿上慢慢转圈,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杯子弄碎。沈渡忽然想到,如果那只手放在自己手背上会是什么感觉——粗糙的茧,温热的掌心,微微用力的力道……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秦衍说,“你以前自私、刻薄、睚眦必报。我不喜欢你,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喜欢你。但你现在变了,变得不像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装出来的。但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准确的词,“你不是在演戏。”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剑修相信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现在这个样子,是真的。你的道歉是真的,你的好心是真的,你对弟子的好是真的。你说你是直男,大概也是真的。”秦衍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搭在桌面上,指尖轻点了一下,“所以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渡愣了一下。他以为秦衍会生气,会质问他,会冷着脸说“你以后不用来了”。但秦衍说的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个人,在被他当众说了那种话之后,不但没有怪他,反而在替他找理由。
沈渡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飞快地垂下眼,假装在看茶杯里的茶叶。
“师兄,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秦衍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想让别人误会。你觉得我误会了,所以你要说清楚。这很正常。”
沈渡张了张嘴,想解释更多,但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秦衍说得对,他确实是不想让别人误会,所以才说了那句话。但他没有意识到,他说那句话的方式,像是在打秦衍的脸。而秦衍,这个被他打了脸的人,不但没有还手,反而说“你没打疼我”。
沈渡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但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感动,有一种他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情绪。
那情绪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倒了一杯温水,不烫,但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满,只能用力地抿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师兄,”沈渡的声音有点涩,“你真的不生气?”
秦衍看了他一眼。
“气。”他说。
一个字,简单直接,不拐弯抹角。
沈渡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不是气你,”秦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气我自己。”
沈渡皱眉:“气你自己什么?”
秦衍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渡。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几缕,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沈渡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想走过去,把秦衍的头发拢好。不是因为他受不了凌乱,是因为他想碰。想碰那个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从不露出破绽的男人。
他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回去吧,”秦衍说,“明天让陆青云来。剑不能停。”
沈渡站起来,看着秦衍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师兄你别多想”,比如“我不是那个意思”,比如“你对我真的很重要”。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变了味,像是怎么说都不对。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开口:“师兄。”
秦衍没有回头。
“茶挺好喝的。”沈渡说。
他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在说什么?茶挺好喝的?他大老远跑来道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茶挺好喝的”?这跟相亲的时候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什么区别?
但秦衍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兄保重”,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听剑居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竹叶和泥土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衍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
沈渡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他的影子应该也在地板上,和秦衍的影子隔了几步的距离,没有挨在一起,但如果光再偏一点,它们就会重叠。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但他心里知道,他逃不掉了。不是因为有人在追他,是因为他自己不想逃了。这个念头让他害怕,比秦衍的沉默更让他害怕。
他怕的不是心动,是他已经心动了,却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怕的是,秦衍的那句“气我自己”,他听懂了。
气他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说“对男人没兴趣”的人。
沈渡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山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的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他跑回清虚峰的时候,陆青云正在院子里练剑。少年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愣了一下:“师尊,你怎么了?”
“没事。”沈渡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跑急了。”
陆青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继续练剑了。
沈渡走进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沈渡,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