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李承泽骑马,沈渡御剑,沿着地图上的路线,朝鬼哭山的方向飞去。鬼哭山在青州城外三十里处,山的形状很怪,像一个倒扣的碗,山顶平坦,山体陡峭,四周寸草不生,光秃秃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堆堆白骨。山脚下有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黑黢黢的,枝丫扭曲,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为什么叫鬼哭山?
——因为夜里山里会传出哭声,像鬼在哭。当地人说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敢靠近。
沈渡看着那座山,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怕,是这座山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那是一种阴冷的、粘稠的、带着血腥味的灵力,像是从腐烂的尸体里散发出来的尸气,让人想吐。
“仙长,”李承泽压低声音,“山里有东西。”
沈渡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山里的灵力波动很强,至少有三个邪修在里面,修为都不低。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霜华剑,剑身在鞘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紧张。
“跟紧我。”沈渡说。
两人弃马步行,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山里走。溪床里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脏上。李承泽走在沈渡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像一头在草原上警惕着天敌的猎豹。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阵法的痕迹。
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有巴掌大小,深达一寸,线条扭曲,像是一条条挣扎的蛇。符文之间的沟槽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沈渡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液体,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血。人血。
他的脸色变了。
“仙长,这是什么?”李承泽的声音发紧。
“血祭,”沈渡站起来,擦了擦手指,“阵法需要用活人的血来运转。那些死在旱灾里的人,怨气被他们收集起来,灌进这些符文里,转化成阵法的能源。死的人越多,阵法越强。”
李承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嘎吱作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
“畜生。”他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渡沿着符文往山坳深处走。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灵力波动越强。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这是从丹峰带来的隐形丹,能在半个时辰内隐藏身上的灵力波动。
“你也吃一颗,”沈渡把瓷瓶递给李承泽,“可以隐藏你的生命气息,不会被邪修发现。”
李承泽接过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药丸入喉,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全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然后又消失了。
“走吧。”沈渡说。
两人沿着符文的脉络继续深入。转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开阔——山坳的尽头是一处天然的石洞,洞口有两人高,洞内漆黑一片,看不清有多深。洞口外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图,阵图的中心是一具骸骨,骸骨呈盘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冥想。骸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那是人祭,”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布阵的人用活人做阵眼,把那个人的魂魄困在身体里,让他永远承受痛苦,以此作为阵法的永动能源。只要那个人的魂魄不散,阵法就永远不会停。”
李承泽的脸色白得像纸:“那个人还活着?”
“魂魄还活着,”沈渡说,“身体已经死了。但被束缚在身体里,无法解脱。”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具骸骨,眼神里有愤怒,也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悲悯。
“能救他吗?”李承泽问。
沈渡摇头:“魂魄被困在阵法里,强行打破阵法,他的魂魄会消散。要先找到布阵的人,杀了他们,然后用特定的手法解开阵法,才能让他的魂魄解脱。”
李承泽咬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
就在两人准备起身的时候,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笑声不大,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找到你们了。”那声音说。
沈渡猛地转身,抽出霜华剑,护在身前。李承泽也拔出了剑,背靠着沈渡的后背,两人形成背对背的防御阵型。
石洞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面容苍白,嘴唇乌紫,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里面隐约能看到有东西在流动,像是活物。
他的修为比沈渡高。不是高一点,是高一个大境界。筑基巅峰对金丹初期——沈渡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得出的结论是打不过。金丹初期对筑基巅峰是碾压,就像高中生打小学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太虚宗的人?”那人看着沈渡腰间的令牌,笑了,“清虚峰?那个废物峰?”他的笑声很刺耳,像是有人在拿铁器刮玻璃,“你们掌门就派你这种货色来查我的阵?”
沈渡握紧了霜华剑。他不怕被人骂,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李承泽因为他的无能而死。
“你话太多了。”沈渡说。
他提剑冲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打赢,是因为他必须争取时间,让李承泽跑。他一边挥剑一边朝李承泽喊了一声:“走!”但李承泽没有走。他不但没有走,反而跟着沈渡一起冲了上去。
沈渡的剑法不怎么样,原主留下的底子太差,他的实战经验也几乎为零。但霜华剑确实是一把好剑,剑身上的灵纹在沈渡的灵力灌注下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饮血。
他的第一剑被那人的骨杖挡住了。骨杖上的黑色珠子发出一道黑色的光,击在霜华剑上,沈渡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李承泽趁那人的注意力在沈渡身上,从侧面一剑刺向他的腰侧。他的剑法纯粹是武林的功夫,没有灵力加持,但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那人的骨杖一挥,一道黑色的光击在李承泽的剑上,李承泽的剑断成两截,半截剑刃飞出去,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沈渡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挡在李承泽面前。
“我说了让你走。”沈渡的声音有点喘。
“我不会丢下仙长一个人。”李承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打断了剑的人。
那人看着他们,又笑了:“感情还挺深。那我就成全你们,让你们死在一起。”
骨杖上的黑色珠子亮了起来,黑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整座山坳都在颤动,碎石从石壁上震落,砸在地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沈渡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恐怖——不是他这种筑基巅峰能承受的,就算他全力以赴,也挡不住这一击。
他是真打不过。
但他不能退。他身后站着李承泽,一个把他当“神仙姐姐”的凡人少年。他退了,李承泽会死。他死在异世界也就死了,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但李承泽不一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体内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霜华剑上。剑身上的灵纹亮到了极致,发出刺目的白光,像一轮小太阳。他的虎口被灵力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朝那人冲了过去。
就在两道力量即将碰撞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箭矢从山坳的另一端飞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精准地射入了那人的肩膀。
黑光散了。
那人踉跄后退了两步,捂着肩膀,乌黑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瞳孔猛缩。
“朝廷的破魔箭?”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们哪来的破魔箭?”
李承泽笑了。
“你以为我这几天在查什么?”李承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我不光是在查你的阵,还在查你的底。你叫殷无极,魔修出身,金丹初期,最怕的是破魔箭。这种东西朝廷的武库里多得是,我不过是从京城调了一批过来。”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箭,又看了看沈渡手里的剑,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沈渡在前面当诱饵,李承泽在暗处布置埋伏。
他咬牙拔出肩膀上的箭,黑色的血喷涌而出。他朝着石洞深处退去,一边退一边念咒,身体渐渐融入了黑暗,连带着那具骸骨和整个阵图都开始扭曲、模糊、消散。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那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噬灵阵已经启动了,你们拦不住。青州的人命,算在你们头上。”
黑暗散去,石洞恢复了原样。阵法消失了,骸骨消失了,那个人也消失了。地上只剩下那支沾着黑血的箭,和几片被灵力震碎的符文碎片。
沈渡握着霜华剑,站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疼得像被火烧,虎口的血还在流,左腿在刚才那一撞中扭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的。李承泽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看着他嘴角的血和被灵力震裂的虎口,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仙长,你受伤了。”
“不碍事,”沈渡把剑插回鞘中,靠着石壁坐下来,“你呢?”
李承泽摇头。他脸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蹲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按在沈渡的虎口上。
帕子是白色的,白色布面上洇开了一片鲜红,像一朵盛开的梅花。李承泽看着那片红色,手指微微发颤。
“仙长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是我的……”他顿了一下。“战友”这个词不合适,这是古代。“朋友”这个词也不准确,他们认识还不到十天。“同伴”太生硬了。他想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说了一句:“你是跟我一起做事的人。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李承泽低下头,把帕子在沈渡的虎口上又按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仙长,”李承泽的声音闷闷的,“你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人。”
沈渡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都是我在前面挡着别人,”李承泽说,“父皇需要我挡在前面打仗,朝臣需要我挡在前面背锅,弟弟需要我挡在前面挨骂。从来没有人挡在我前面过。”
沈渡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虎口上的手,看着那根手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刀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指尖,差一点就把手指切掉了。
沈渡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前世上司、同事、甲方、乙方,每个人都带着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不同的面孔,但面具上面的表情都差不多——客气、疏离、保持距离。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人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了——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被保护”的脆弱。
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