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握紧了霜华剑。
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但他不敢松。对面殷无极站在祭坛上,骨杖插在身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金丹巅峰对化神中期。差着一个半大境界。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化神中期的灵力储备大概是金丹巅峰的三到四倍,肉身强度至少翻倍,施法速度、反应速度、神识覆盖范围,全方面碾压。这不是打游戏还能靠操作秀对面,这是成年人打小学生,你技巧再好,人家一巴掌把你扇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但他没退。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李承泽在那道光柱里。
黑色的光柱从祭坛中央升起,把李承泽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双脚离地半尺,悬浮在半空中,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血从他的左手手指上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符文上,每滴一滴,暗红色的符文就亮一下,像是活物在进食。他的铠甲已经碎了大半,胸口的护心镜裂成了三片,挂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沈渡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喘气,然后把目光移回殷无极身上。
“金丹巅峰。”殷无极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合格的货物,“太虚宗是没人了吗?派你这种货色来送死?对了,上次那个用破魔箭捅我的小子可快死了。”
“你死了他都死不了。”沈渡说。
殷无极笑了,笑得很恶心,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牙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嘴硬。你们正道修士就这点本事,打不过就嘴硬。上次你灵力耗尽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渡不想跟他废话。多废一句话,李承泽就多流一滴血。
他提剑冲了上去。
霜华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灵纹亮起,白光如月华般绽放。沈渡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剑招——原主留下的剑法底子太差了,花哨了反而露怯。他用的是最直接的劈砍,从上往下,瞄准殷无极的脑袋。
殷无极连躲都懒得躲。骨杖横挡,“铛”的一声,黑光和白光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两把铁锯在互相撕咬。沈渡被震退了两步,虎口发麻,霜华剑差点脱手。
“力气还行。”殷无极点评道,“灵力控制太糙了。你们太虚宗的师父没教你怎么把灵力均匀分布在剑身上吗?你这种打法,十成灵力倒有七成浪费了。”
沈渡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化神中期就是不一样,打架还能抽空当老师。
他没接话,又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直劈,而是虚晃一剑,骗殷无极的骨杖往左挡,然后剑尖一转,刺向他的右肋。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扒拉出来的一个剑招,叫“回风拂柳”,名字挺雅,实际就是个假动作。
殷无极的骨杖没动。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沈渡的剑尖就差了那么一寸,擦着他的衣袍过去了。
一寸。金丹巅峰和化神中期的差距,就是这一寸。
“太慢了。”殷无极说。
骨杖横扫,黑光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光刃,朝沈渡的腰斩来。沈渡来不及躲,只能用剑硬扛。霜华剑横在身前,白光迸发,挡住了光刃,但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撞在一根石柱上,“咚”的一声闷响,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石柱被他撞出了裂纹,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他顺着石柱滑下来,半跪在地上,霜华剑插在面前的地里,撑着不让自己趴下去。
殷无极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渡,像一个猫在看着爪子底下半死不活的老鼠。
“金丹巅峰,就这点本事?”殷无极说,“你们太虚宗是不是只会教人打坐?剑法烂成这样,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渡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血,眼睛直直地盯着殷无极。他的脑子里没有在想着怎么打,而是在算账。金丹巅峰和化神中期的灵力差距是三到四倍,施法速度差距是一倍,反应速度差距大概是半秒。半秒——他要赢,就必须在殷无极反应不过来的半秒内做点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嘴角的血擦掉。
“问你个问题。”沈渡说。
殷无极挑了挑眉:“遗言?”
“不是。我是想问,你布这个噬灵阵,抽了这么多灵气,都用到哪儿去了?”
殷无极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沈渡会问这种问题。
“你是化神中期,”沈渡继续说,“灵气对你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需要的是境界领悟,不是堆灵力。你把方圆几百里的灵气都抽干了,自己又用不完,剩下的灵气呢?存哪儿了?还是说——你不是为自己抽的?”
殷无极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你说中了”的惊恐,而是“你话太多了”的不耐烦。
“一个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猜猜,”沈渡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你背后还有人。一个比你修为更高的,或者一个需要大量灵气才能启动的东西。你把灵气抽走,通过某种方式传送给他或者它。碧水潭的阵眼不是终点,是一个中转站。对不对?”
殷无极握着骨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渡注意到这个细节。在行为心理学上,这叫“抓握反射”——当一个人被说中心事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握紧手边的东西。上辈子他在公司培训课上学过这个,当时觉得没用,现在觉得那是他上过最值的一堂课。
“你在套我的话。”殷无极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陈述事实。”沈渡说,“你的阵法结构我研究过了。鬼哭山的阵图是圆形的,灵气从边缘向中心汇聚,这种结构适合储存。碧水潭的阵图是螺旋形的,灵气旋转流动产生离心力,这种结构适合输送。你把鬼哭山抽来的灵气,通过碧水潭送走了。送到哪儿?让我猜猜——西北方向?黄沙岭?”
殷无极的脸彻底黑了。
“够了。”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骨杖上的黑光暴涨,亮到刺眼。殷无极没有再跟沈渡废话,骨杖一挥,黑光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留手,灵力全开,整座山谷都在颤抖。地面裂开了,裂缝从祭坛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砸进潭水里溅起高高的黑色水花。
沈渡侧身避过第一波黑光,霜华剑横切,白光与黑光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殷无极的黑光像是活的,每一道都带着方向,不是直来直去的攻击,而是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旋转、迂回,从各个角度朝沈渡的薄弱点钻去。
沈渡挡了三招。
三招过后,他的左臂被一道黑光擦过,衣袖破了,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伤口不深,但剧痛,痛觉从皮肤表面一直穿透到骨头里,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手指都快握不住剑柄了。
他咬着牙,换右手握剑,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握紧,反复几次,把麻木感甩掉一些。
殷无极又挥了一杖。黑光化作千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朝沈渡射来。这一招沈渡上次见过,叫“万针穿心”,攻击范围大,避无可避。他再次施放“灵光护体”,白光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圆形的护盾,黑针射在护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针尖在护盾表面炸开,化作一团团黑雾。
护盾碎了。沈渡的灵力又耗了大半,喘息声重得像一头负伤的老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咬着牙,又挥出一剑。
白光击中殷无极的骨杖,骨杖上的黑色珠子裂了一道缝。一道很细的缝,但裂缝里渗出了一丝黑气,像是珠子里的东西在往外泄漏。
殷无极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骨杖上的珠子是他灵力的来源之一,珠子裂了,他的灵力就会流失,就像水缸破了洞,水会一点一点地漏光。
“你找死。”殷无极的声音变了,不再带着戏谑,而是变得阴沉、冷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诅咒。
他把骨杖插进地面,双手结印。阵法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山谷,每一道符文都像是在燃烧。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砸进潭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潭水翻涌得更厉害了,黑色的液体像沸腾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石头表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祭坛上的骸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活了过来。有些骸骨从祭坛上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下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但没有声音。那些火焰是怨气凝结而成的,带着死者生前最后的愤怒和不甘。
数十具骸骨同时朝沈渡扑来。它们的动作不快,但数量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由骨头砌成的墙。沈渡挥剑砍断了几具骸骨,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是折断干枯的树枝。但更多的骸骨涌了上来,他砍断一具,就有两具补上来。
一个骷髅抓住了他的脚踝,骨爪嵌进了皮肉里,疼得他龇牙。他一剑斩断那只骨手,但又一具骸骨扑了上来,整个身体挂在了他的剑上,把他拖住了。
就在沈渡被骸骨缠住的时候,殷无极腾出了一只手。他把掌心对准了光柱里的李承泽,五指虚握,然后猛地一收。
黑色的光柱开始收缩。不是消失,是向中心挤压,像是在把李承泽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推。李承泽的身体被压迫得弓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张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胸口的铠甲被压得咔咔作响,裂痕越来越大,从胸口蔓延到了腹部,眼看就要碎成两半。
“你看,”殷无极的声音从骸骨堆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你的小朋友快撑不住了。他一个凡人,能在我的阵法里撑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猜他还能撑多久?十息?五息?”
沈渡一剑砍翻挡在面前的骸骨,朝光柱的方向冲了两步,又被三具骸骨缠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光柱里的李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