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沈渡用了能用的所有丹药,外加秦衍那瓶筋骨散,把他从鬼门关硬拉了回来。李承泽左臂上的伤口结了痂,胸口的淤青从青紫色褪成了淡黄色,走路不再护着左肋了,吃饭的胃口也恢复了,一顿能吃三碗饭,把沈渡做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沈渡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这人的恢复能力简直不是人——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打在一个凡人身上,换成别人早死三回了。
但殷无极还是没找到。
噬灵阵还在运转。地脉灵气的流失速度没有减缓,青州的土地继续干裂,庄稼继续枯死,百姓继续死去。沈渡每天都能收到新的报告——东边的村子井水干了,西边的镇子麦田枯了,南边的山体滑坡埋了十几个人。每一条报告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扎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李承泽敲开了沈渡的门。
“仙长,”李承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肩背挺得很直,“我要再去碧水潭。”
沈渡正在桌前研究地图,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他。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金红,一半暗灰。“你疯了?”沈渡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殷无极的阵法还在运转,他本人可能还在碧水潭附近。你去就是送死。”
李承泽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三支箭,箭杆乌黑,箭头呈菱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破魔箭,比之前用的更强,箭头上的符文是用银粉混合破魔草汁液刻上去的,对修士的灵力有更强的抑制作用。
“上次我们打草惊蛇了,”李承泽说,“殷无极知道我们会再来,他一定会加强戒备。如果我们不去,他的阵法只会越来越强,总有一天青州会变成死域。到那时候,不用他来杀我,青州的人命就能把我压死。”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你是凡人,你不懂修仙界的残酷”,想说“殷无极不是你能对付的”,想说“你不要命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李承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如果他们不去,青州真的会变成死域,所有的人都得死。那些在城墙下搭棚子的人,那些吃不上饭的孩子,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所有的人,都会死。
“我跟你去。”沈渡说。
李承泽摇头:“仙长不能去。仙长是修士,你的灵力波动会被殷无极感知到。我一个人去,他不会把我一个凡人放在眼里,反而容易得手。”
沈渡咬了咬牙。他知道李承泽说的是对的。他这个“金丹巅峰”在殷无极眼里不过是只大一点的虫子,但他的灵力波动确实瞒不过金丹期修士的感知。他去了反而会坏事,让殷无极提前警觉,李承泽的计划就无法实施了。
“你答应过我,”沈渡的声音有点涩,“你答应过我,如果殷无极动手,你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等我来救你。”
李承泽看着沈渡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有烛光在跳动,像两颗小火苗,温暖而明亮。
“我答应仙长。”李承泽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沉甸甸的,不会磨灭。
沈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瓷瓶里装的是隐形丹,丹峰的东西,能隐藏生命气息。他把之前用剩的那几颗都倒出来,包在一块布里,塞进李承泽的袖子里。
“拿着。到了碧水潭就吃一颗,能管半个时辰。吃完再吃一颗,别断了。要是感觉不对,扭头就跑,不要犹豫。”
李承泽把瓷瓶收好,看着沈渡。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沈渡觉得他把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仙长,”李承泽说,“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很亮,把李承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笔直的剑,指向远方。那件银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随着他的步伐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沈渡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脚底发麻,肩膀发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才回过神来。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地图还摊在桌上,那些标注了红圈的位置在烛光下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他盯着碧水潭的那个圈,手指在上面点了又点,点了又点,指节在纸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李承泽走了之后,沈渡没有闲着。
他把原主留下的法器全部翻了出来,一件一件检查。一把短剑,品相比霜华差远了,但也能用。一面铜镜,能反射低阶修士的攻击,对金丹期没用,但聊胜于无。一件护甲,穿在里面能挡一次致命攻击,但只能挡一次。他把护甲穿上,短剑别在腰间,铜镜揣在怀里,霜华剑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他翻到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毒药。原主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化灵散”,下面有一行小字:“撒入修士伤口,可使其灵力紊乱,严重者灵力全失。”沈渡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两下,把它放进了袖子里最方便取出的位置。金丹期的修士,他的剑伤不了,但他的灵力如果乱了,也许还有机会。
他又翻到了几块灵石,品相不错,灵力充沛。他把灵石放在桌上,一块一块地排列好。如果灵力不够了,这些灵石就是他的后备能源。虽然用灵石补充灵力效率低,浪费时间,但总比没有强。
东西收拾完,沈渡坐下来,闭上眼睛,把原主记忆里的剑法再过了一遍。原主的剑法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就是宗门里那些中规中矩的招式,没有秦衍那种凌厉的杀意,也没有陆青云那种流畅的美感。但沈渡现在需要的不是美感,是能杀人的东西。他把每一招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然后他坐在桌前等消息。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觉得沙漏里的每一粒沙子都像是被人刻意数过的。他喝了一壶茶,又泡了一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倒了三杯,一杯都没喝下去。他的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沈渡盯着月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承泽现在在做什么?他到了碧水潭吗?他发现殷无极了吗?他吃隐形丹了吗?他有没有遇到危险?他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他拿出通讯符,看了好几遍。符纸上没有字,说明李承泽没有发消息。没有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可能是他还没到碧水潭,也可能是他已经到了但没时间发消息,也可能是——
沈渡不敢往下想了。
深夜,通讯符亮了。
沈渡一把抓起来,符纸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碧水潭,阵眼,速来。”
他抓起霜华剑,推开门,一步踏上剑身。灵力灌注,剑身嗡的一声,破空而去。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像刀子,割得他皮肤发疼。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玉簪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方向。
从青州城到碧水潭,御剑飞行要半个时辰。沈渡把速度提到了极限,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他睁不开眼。他的灵力在急剧消耗,丹田里的灵力像水一样哗哗地流走,但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停下。灵石从他袖子里滑出来,他接住了两块握在手里,一边飞一边吸收灵石里的灵力。灵石在掌心发烫,灵力像涓涓细流从掌心涌入身体,补充着他正在飞速消耗的灵力储备。
他飞到碧水潭上空的时候,看到了一幕让他心胆俱裂的景象。
碧水潭变了。不是之前那个碧绿清澈的深潭,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冒着泡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像是千万个死者在同时哭泣。潭水不再是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像是尸油,像是血水,像是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的邪恶产物。
阵法的符文从潭边蔓延到了整个山谷,地面上、石壁上、树根上,到处都是。符文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血管,一下一下地搏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整个山谷都在阵法的笼罩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灵力震荡后的焦糊味,熏得人想吐,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
殷无极站在阵眼中央,骨杖插在地面上,杖头的黑色珠子亮得刺眼,像一颗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魔眼。他的脚下是一个由数百具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骸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具骸骨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捂着胸口,有的伸着手臂,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他们的骨头上有黑色的纹路,是怨气侵蚀留下的痕迹。
李承泽被困在一道黑色的光柱里,动弹不得。
黑色光柱从他的脚下升起,一直延伸到天空,像一根巨大的烟囱把他罩在里面,顶天立地。他的铠甲已经碎了大半,银色的碎片散落在他脚边,有的嵌进了泥土里,有的被风吹走了。他的左肩有一道新的伤口,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地面上,每滴一滴血,地面的符文就会亮一下,像是被血激活了。他的头发散落着,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全是血。他的嘴唇在动,沈渡从高处看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他的眼神是亮的。那个眼神,跟上次一样——他在说“你来了”。
殷无极抬头看到沈渡,笑了。
“来齐了,”殷无极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像是在收网之前的最后一点炫耀,“正好,血祭需要两个祭品。一个凡人,一个修士。你来得正是时候。”
沈渡从剑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拔出霜华剑。
霜华剑出鞘的声音清亮如山涧流水,但沈渡的耳朵听不到这个声音,他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他握着霜华剑,剑尖指着殷无极,剑身上的灵纹在夜色中亮了起来,发出清冷的白光,把周围的血红色符文映得白惨惨的。
“放了他。”沈渡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杀气。
殷无极看着他,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像夜枭的啼叫,让人头皮发麻。他的嘴唇乌紫,眼窝深陷,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像是骷髅挂了一层皮。
“放了他?”殷无极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你知道我为了抓这个凡人费了多大劲吗?他比你好抓多了。你没有灵力的时候,跟个废物一样。他倒好,明明是个凡人,身法比练气期的修士还快。我追了他半个时辰才抓到,衣服都被树枝刮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口,那里还在往外渗黑色的血,“上次那一剑,刺得可真深。破魔草的汁液到现在还没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