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挡都挡不住的笑。他端起碗,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像洗过一样。他拿起煎蛋的蛋壳,把上面残留的蛋清也刮下来吃了,沈渡看着他那副“一粒米都不能浪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当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像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沈渡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李承泽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仙长,”李承泽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两圈,“今天是我生辰。”
沈渡愣了一下。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日期。今天是青州大旱的第三个月,按照这个世界的历法,是秋分。李承泽的生辰是秋分,他之前说过一次,但沈渡没太在意,以为就是随口一提。
“你不早说,”沈渡站起来,“我去给你做碗长寿面。”
李承泽拉住他的袖子。他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握住沈渡的袖口时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不会挣脱也不会难受。
“仙长今天已经给我做过了。”李承泽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那碗面,就是我的长寿面。”
沈渡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了石凳上。他看着李承泽——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分明。眉眼、鼻梁、嘴唇,每一个线条都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你的生辰,以前怎么过的?”沈渡问。
李承泽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月光。
“母妃在的时候,她给我过。一碗面,一个鸡蛋,一块糖。没有别的了,宫里那些人不许母妃给我办宴席,说她的身份不够。”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母妃走了之后,就没有人给我过了。父皇不记得,乳母不在意,兄弟们不知道,我也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生辰这天有人给我做面。”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要求,没有“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的暗示。只有安静地、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叙述。他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提一个请求。
沈渡低头想了一会儿。
“以后生日我陪你过。”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经过大脑。不是精心设计的台词,不是攻略计划的步骤,不是“对弟子好”的责任。这句话就像是从心里直接涌出来的,涌到了嘴边,他自己都来不及拦住。
李承泽握紧了茶杯。
“真的吗?”李承泽的声音比风还轻。
沈渡看着他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微微发红的鼻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又不吃亏。陪他过个生日而已,一年一次,又不是天天过。而且你又不一定在这个世界待一辈子,说不定哪天系统就送你回去了。答应他又不会少块肉。
“真的。”沈渡说。
李承泽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使劲憋着,憋到鼻尖发酸、眼角发烫,但眼泪还是掉了一颗下来。他把头靠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没有推开他。
月光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叹息。
沈渡看着地上重叠的影子,心里在想:自己好像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他答应陪李承泽过生日,一年一次,听起来不多,但李承泽才十九岁,如果他能活到一百岁,他要陪他过八十一次生日。八十一次。每次都要做面。每次都要坐在他旁边,听他讲过去的事。
沈渡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他没有收回那句话,也不想收回。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李承泽靠在他肩头,让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让夜风吹过他们的头发,让一切都慢下来,慢到像是可以停留在这个瞬间,永远都不往前走。
“仙长,”李承泽的声音闷闷地从沈渡的肩头传出来,带着鼻音,“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沈渡想了想。
沈渡想了想,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承泽没有再追问。他闭上眼睛,在沈渡的肩头沉沉睡去。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渐渐舒展,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沈渡没有动。他怕一动就把李承泽吵醒了。他就那么坐着,肩膀酸了也不动,脖子僵了也不动,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吹凉了他手边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