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骨杖,黑光在杖头凝聚,不是攻击,是召唤。地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汇聚到祭坛中央,那具最大的骸骨——阵眼的骸骨——动了起来。它从祭坛上站了起来,高度是普通骸骨的两倍,眼眶里的幽绿色火焰熊熊燃烧,像两团鬼火。它的手里握着一把骨刀,刀身上全是黑色的纹路,那是怨气凝结成的刀刃。
沈渡看着那具巨型骸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骸骨朝他走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骨刀举起来,对着沈渡的脑袋劈下来。沈渡往旁边一滚,骨刀劈在地上,地面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他又滚了一圈,躲过了第二刀,但第三刀来不及了。
骨刀停在半空中。
因为一支箭射穿了骸骨的眼眶。
幽绿色的火焰被箭矢射灭了,眼眶里只剩下一个黑洞。骸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倾斜,像一座失去平衡的塔,轰然倒塌。骨头散了一地,哗啦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李承泽站在远处,弓还举着,弦还在颤。他的嘴角有血,但他在笑。
“仙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一箭,准不准?”
沈渡没空回答他。
因为殷无极动了。不是攻击沈渡,是攻击李承泽。骨杖一挥,一道黑色的光刃朝李承泽飞去。李承泽躲不开——他的腿伤了,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躲一个化神中期修士的攻击。
沈渡挡在了李承泽面前。
他用左手举着霜华剑,硬扛了那道黑光。剑身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进了李承泽的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沈渡的后背撞在李承泽的胸口,李承泽闷哼了一声——他的肋骨还没好。
“仙长,你压到我的伤口了。”李承泽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忍着。”沈渡说。
殷无极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人,眼神里的杀意越来越浓。他举起骨杖,杖头的黑光再次凝聚,这次是全力一击,不是试探,不是戏弄,是要人命的那种。
黑光还没发出,殷无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一支箭从后背射入,从心口穿了出来。乌黑的箭头上有符文在闪烁,银粉和破魔草汁液在灵力的激发下发出微弱的白光。箭尖上有他的血,黑色的血在箭尖上凝成了珠子,然后滑落。
“你——”殷无极的声音断了。他转过身,看到远处站着一个士兵,手里拿着弓,弓弦还在颤。那个士兵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另一只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殷无极。
李承泽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士兵,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过,”他转头看着殷无极,“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殷无极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东西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碎成肉块,是像沙雕一样从边缘开始坍塌。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再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前臂。他的身体变成了一粒一粒的黑色沙砾,飘散在空气中,随着夜风飞到远处去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噬灵阵不会停。”
然后他如云雾般消散开。
山谷安静了下来。
黑色的光柱消失了,符文的暗红色光芒熄灭了,骸骨散了一地,不再动弹。潭水从黑色慢慢变回了暗绿色,空气中腐烂的甜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
沈渡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右手还是麻的,左手全是血,左腿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霜华剑掉在身边,剑身上的灵纹已经彻底暗了,像是睡着了一样。
李承泽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得很慢,怕扯到伤口。坐好之后,他低头看着沈渡,看了好几秒。
“仙长。”
“嗯。”
“你还活着吗?”
沈渡转头看了他一眼。李承泽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弯弯的,像月牙。
“活着。”沈渡说。
“那就好。”李承泽说完,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沈渡旁边。他的头离沈渡的头只有一拳的距离,头发散在地上,有几缕搭在了沈渡的肩膀上。
两个人并肩躺着,看星星。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承泽的手动了动,手指碰到了沈渡的手背。碰了一下,缩回去了。又碰了一下,没缩回去,就那么搭着。他的手指凉凉的,指腹上有茧,粗粗的,刮在沈渡的手背上有点痒。
沈渡没把手抽回去。
不是因为想让他握着,是因为没力气了。对,是因为没力气了。
“仙长。”李承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天上的星星。
“嗯。”
“你说‘噬灵阵不会停’,是什么意思?殷无极死了,阵法应该停了吧?”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把殷无极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不一定。”他说,“殷无极死了,但阵法还在运转。他说‘不会停’,可能是因为阵法的能源不是他,是别的东西。也可能是——他背后还有人。”
李承泽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还有人?”
“我猜的。不确定。明天再说。”
“仙长。”
“嗯。”
“刚才那个白点,是什么术法?”
“灵聚一线。”
“名字挺好听的。你从哪儿学的?”
“太虚宗藏书阁,第三排书架,从左边数第七本。”
李承泽笑了一声:“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本书差点被我翻烂了。”
李承泽偏过头来看他。沈渡没偏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仙长,你刚才扑过来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李承泽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怕不怕?”
沈渡想了想。怕吗?怕。怕得要死。但他更怕自己没挡住。
“不怕。”他说。
李承泽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仙长,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瞟。你刚才没往右边瞟,但我还是觉得你在说谎。”
沈渡没接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潭水的腥味和远处枯草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沈渡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从写字楼出来抬头看天的时候,城市的灯光太亮,什么星星都看不到。
这里的星星真多。
他闭上眼,让疲惫像潮水一样把自己淹没。
李承泽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沈渡也没有力气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