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灵阵彻底破解后,青州的旱灾开始缓解。
不是立即缓解,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缓解。沈渡每天都会施法降雨,每次降雨的量不大,但胜在持续。一天一场小雨,三天一场中雨,七天一场大雨,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园丁在给一棵快要枯死的树浇水。地上的裂缝开始愈合,不是消失了,是变小了,变细了,从能伸进一只拳头的宽度变成了能伸进两根手指的宽度。井里的水位开始回升,一开始只有小半米深,水是混浊的,带着泥沙和铁锈味。后来慢慢变清了,能映出人的脸,能看到井底的石子和水草。
庄稼重新长了出来。沈渡催生的那批粮食只是杯水车薪,真正的转机是地脉灵气的恢复。灵气回来了,土地的活力就回来了,种子发芽的速度变快了,麦苗抽穗的节奏变正常了。农民们在田里忙碌,弯腰插秧、除草、施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那些笑不是沈渡刚来时看到的“绝望到没有力气表达任何情绪”的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青州城的粥棚撤了。不是因为没有粮食了,是因为粮食够吃了,不需要施粥了。城墙下的难民陆续返乡,他们背着破烂的包袱,拖家带口地往乡下去。路很远,路不好走,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哭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终于能回去了。那个搭在城墙根下的、破旧的、漏雨漏风的棚子,他们住了快三个月,终于可以拆掉了。
李承泽的伤也好了大半。左肩的那道伤口结了厚厚的痂,痂是黑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干裂的泥巴贴在皮肤上。他每天换药的时候都会皱着眉,但从来不喊疼。他已经开始正常处理公务了,每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批阅公文、听取汇报、下达指令。他的面前永远堆着一摞摞的文书,有的是来自朝廷的,有的是来自各州县的,有的是来自军营的。他每看完一份就在上面批几个字,字迹工整,笔力遒劲。
但他每天下午都会来找沈渡。
有时是来请他吃饭,有时是来请他喝茶,有时是来请他散步,有时就是什么都不做,坐在沈渡对面,安静地待一会儿。沈渡在上次大战中灵力透支,需要休养恢复,不宜再进行高强度的修炼,正好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他就跟李承泽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喝茶、下棋、聊天。
沈渡的棋艺很差。原主不怎么会下棋,他前世也不怎么会,两个人加在一起的水平大概就是“知道规则但下不过小学生”的程度。李承泽下棋就很有章法,布局稳健,攻防有度,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每次都会让沈渡几个子,但沈渡还是输,输得干净利落,毫无悬念。
“仙长,你又输了。”李承泽把最后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抬起头看着沈渡,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渡看着棋盘上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白子,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赢,有什么意思?”
“跟仙长下棋,输了赢了都有意思。”李承泽把棋子收起来,放进棋盒里,动作不急不慢。
沈渡翻了个白眼。但他不得不承认,跟李承泽在一起的时光是舒服的。不用想秦衍的冷脸,不用想陆青云的醋意,不用想林渊的下落,不用想各峰掌门的态度。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说话、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安安静静的,各干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下,笑一笑,再低下头继续。
有一天傍晚,沈渡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李承泽让人在槐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壶酒。菜不是沈渡做的,是李承泽从城里最好的酒楼叫的——一道清蒸鱼、一道红烧肉、一道炒时蔬、一道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鱼是新鲜的,肉是软烂的,菜是脆生的,汤是浓白的。
沈渡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没有什么腥味。他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瘦肉炖得软烂,肥肉入口即化。
“仙长,青州的旱灾结束了。”李承泽举起酒杯。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烛光下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珠子,温润、通透、带着一种沉淀了千百年的光。
沈渡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庆祝的信号。
“是你的功劳。”沈渡说。
“不是,”李承泽摇头,“是仙长的功劳。我不过是个凡人,拿刀剑的。仙长才是那个让天下雨、让庄稼长出来的人。”
沈渡想说“我也就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但看着李承泽那双认真的眼睛,这句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承泽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觉得沈渡做了多了不起的事。那种“了不起”不是一个凡人仰望神仙的敬畏,是一种更平等的、更真诚的敬佩。
“如果没有你,”沈渡说,“我早就死在殷无极手里了。两次都是你救的我。一次是破魔箭,一次是破魔箭。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竖起两根手指,“两次。”
李承泽看着那两根手指,笑了。
“仙长不也救了我吗?”李承泽端起酒杯,又跟沈渡碰了一下,“在碧水潭,仙长挡在我前面,替我挡了殷无极那一击。那一次如果不是仙长,我早就被黑光打穿了。还有,仙长把最后一点灵力渡给我护住心脉,那一点灵力续了我的命。”他也竖起两根手指,“两次。”
两个人的四根手指在烛光下并排竖着,像四根小小的柱子,撑着一片小小的天空。沈渡看着那四根手指,忍不住笑了。李承泽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到槐树的枝叶间,飘到月亮的光晕里,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酒过三巡,话题从天南地北的闲谈变成了更私人的事情。
“仙长,”李承泽放下酒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渡愣了一下。他的“家”在前世,不是这个世界。他说不了实话。
“没有,”沈渡说,“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
李承泽沉默了片刻。
“我也是,”李承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那半满的酒杯说话,“母妃在我五岁的时候死了。父皇有很多孩子,不缺我一个。我的那些兄弟,有的想杀我,有的想利用我,没有一个是真心对我的。”他看着酒杯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月亮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晃来晃去,像是一艘在波涛中颠簸的小船,“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辰。没有人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仙长是第一个问我‘疼吗’的人。”
沈渡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也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人。”
沈渡还是没说话。
“也是第一个说以后陪我过生日的人。”
沈渡把酒杯放下,看着李承泽。月光下,李承泽的脸很清晰。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的轮廓很分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某种物质。它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十几年、二十几年日积月累的熔岩,一直在地底深处流动,从没有机会涌出地面。直到今天,此刻,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沉默了很久。
沈渡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李承泽,”沈渡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李公子”,不是“承泽”,不是“你”,是“李承泽”。三个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
李承泽望着他。
沈渡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渡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知道,在那一刻,看着李承泽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说点什么,他会憋死。不说点什么,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不说点什么,他就不配坐在这里,不配喝这杯酒,不配被李承泽喊“神仙姐姐”。
李承泽的眼眶红了。他的鼻尖泛粉,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但沈渡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双握剑的手,那张拉弓的手,那双杀人无数的手,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发颤。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出生入死的将军,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统帅,不是什么杀伐果断的太子。他只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好。”李承泽说。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这个字说重了就会碎。
他端起酒杯,跟沈渡碰了最后一下。
两人在月下饮酒,一直到深夜。酒喝完了,菜也吃完了,李承泽让人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篝火。篝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然后熄灭在夜色里。沈渡靠在树干上,李承泽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用一把碎银洒在了他们身上。
远处传来一阵笛声,不知是谁在吹笛。笛声悠扬,在夜风中飘荡,时远时近,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单纯地好听。沈渡闭上眼睛。李承泽的体温从肩膀传过来,不烫,温热,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握着杯身,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从心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每一根骨头都泡在了温水里。
他想起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那些一个人吃的晚饭,一个人看的电影,一个人过的春节。他想起那些没人问他“今天怎么样”的日子,那些没人等他回家的夜晚,那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东西在等他的时刻。
原来不是他不需要这些。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以为自己不需要。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颗被人精心打磨过的白玉,没有一丝瑕疵。
“李承泽。”沈渡轻声叫他。
“嗯。”
“你说你是第一次有人给你过生日。”
“嗯。”
“记得我说的,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
李承泽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某种他很想要但不敢相信的东西终于落到了他手里,他的手在抖,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没有了。他把头靠在沈渡的肩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微微漾起一圈涟漪,然后就安静了。
沈渡没有推开他。
篝火渐渐熄灭了,火星子越来越少,最后一颗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在天幕上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什么人眨眼睛。风从山涧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动了沈渡的头发。
沈渡在夜里睁着眼睛。
他在想秦衍。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颗流星突然从夜空中划过,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想起秦衍把霜华剑递给他的时候说“带上防身”,想起秦衍在听剑居的石桌前问他“你昨晚没回去”,想起秦衍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的那个瞬间。
他的心跳又快了。不是想起李承泽时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快。李承泽就像一杯温水,喝下去暖暖的,而秦衍像是冬天的一阵冷风,吹过来让你一激灵,然后你就记住了那个温度,那个让人清醒的、无法忽视的、冷到骨子里的温度。
沈渡闭上眼睛。
不去想。不想秦衍,不想陆青云,不想任何人。今晚只想月色,只想篝火,只想身边这个人的体温。
他靠在树干上,感受着李承泽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那种重量不重,不压人,就是刚刚好的力度,像一件披得恰到好处的薄毯,不会让你觉得沉,但会让你觉得有人在。
青州的旱灾彻底结束了。地脉灵气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庄稼长势喜人,井水充盈,百姓的脸上有了血色,街道上重新有了叫卖声和小孩子的笑声。
他知道,他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