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青云在练剑场上等沈渡。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弟子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剑。但沈渡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不是衣服不对,是人不不对。陆青云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下巴微微扬起,重心稳稳当当地落在两脚之间。沈渡记得自己走之前,这小子站没站相,身体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跪下去。现在呢?像换了一个人。
沈渡走到场边,双手抱胸,目光从陆青云的脸上一路滑下去。肩膀宽了,腰身窄了,手臂上的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这小子才十五岁,半个月不见,蹿高了一截。沈渡眯了眯眼,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长的?怎么自己没注意到?
陆青云没有说“师尊你看我进步了”,没有说“师尊我练给你看”,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他只是拔出剑,摆了个起势,然后动了起来。
还是“流云九式”。秦衍自创的那套入门剑法,沈渡走的时候陆青云还在第三式“回风流雪”上磕磕绊绊,每一遍都要顿好几下。现在这小子练到了第六式,从第一式到第六式,一套完整的、不间断的、行云流水的剑法。剑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剑光在晨光里碎成一地银屑。他的脚步稳得像在地面上滑行,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手腕转得活——活到沈渡觉得那不是手腕,是个万向节,能往任何方向拧,拧到超出人类极限的角度。
沈渡的目光跟着那道身影走。陆青云的腰身拧转时,衣摆飞起来,露出一截窄腰。沈渡盯着那截腰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陆青云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领口里。
沈渡突然想起了秦衍说过的一句话——“这孩子底子不错,之前被耽误了,现在追还来得及。”秦衍说得对。陆青云的底子确实好,好到沈渡怀疑原主是不是眼睛瞎了,这么好的苗子不好好培养,非要打压。就算嫉妒,就算怕他超过自己,也不至于毁了他。原主不配做师尊,原主连做人都不配。
沈渡想着这些的时候,目光又落回了陆青云身上。这小子收剑了,收剑的姿势干净利落,剑锋朝下,手腕一抖,剑身上的晨露被甩了出去,溅在草地上。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着,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湖。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但期待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随时可以收回去。他不敢看沈渡太久,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皮,然后又抬起来,像是在确认沈渡还在不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让沈渡的胸口发紧。
“很好。”沈渡说。
两个字。不是“不错”,不是“有进步”,是“很好”。沈渡很少说“很好”,他对陆青云说过“不错”,说过“有进步”,说过“比昨天好”,但很少说“很好”。“很好”是顶级的评价,意味着你做的不是“不错”,不是“有进步”,不只是“比昨天好”,你是真的好,好到我挑不出毛病。
陆青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亮得刺眼,亮得沈渡差点别过脸去。但陆青云很快就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他收了剑,走到沈渡面前,像秦衍平时做的那样,把剑横在膝上,盘腿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沈渡才发现他长高了多少。以前陆青云只到沈渡的胸口,现在他的头顶已经碰到沈渡的下巴了。沈渡低头看他,他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陆青云没有躲,直直地看着沈渡,那双眼睛里有沈渡看不透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水,烫得沈渡心里发慌。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不大,“弟子这些天想了很多。”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草坪上的草已经被陆青云的剑气和脚步踩秃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黄色的泥土。沈渡坐在泥土上,也不嫌脏,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膝盖和陆青云的膝盖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陆青云身上汗水的味道,混着青草的腥气,还有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弟子以前恨师尊。”陆青云看着地面,不看沈渡。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弟子恨师尊不让弟子修炼,恨师尊让弟子挑水劈柴,恨师尊罚弟子下跪。弟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哪里不够好?弟子想了好久好久,想了一年,没想到答案。后来弟子不想了,因为想也没有用,师尊不会变。”
沈渡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陆青云的发顶上,那里有一个发旋,头发从那里旋开,露出一点头皮。沈渡盯着那个发旋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但师尊变了。”陆青云抬起头,看着沈渡。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眼里的东西也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压得沈渡的呼吸都滞了一瞬,“师尊变得弟子不认识了。师尊对弟子好,给弟子做饭、上药、写功法清单。师尊送弟子去剑峰,让弟子跟秦长老学剑。师尊走的时候,弟子想,师尊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师尊会不会在外面遇到了更好的人,就不要弟子了?”
沈渡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师尊回来了。”陆青云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师尊回来了,还是那个师尊,还是对弟子好的那个师尊。所以弟子想清楚了。不管师尊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管师尊为什么变,师尊现在是弟子的师尊。弟子会一直跟着师尊,变强,强到能保护师尊。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弟子想。”
陆青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程看着沈渡。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是红得厉害,眼眶里像是装了一整片晚霞。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低下头,不再看沈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发抖。那种抖不是怕,是这些话在心里攒了太久,攒到快要爆炸了,现在终于说出来了,浑身都在抖。
沈渡伸出手,放在陆青云的头顶上。
手掌覆上去的瞬间,陆青云的颤抖停了。沈渡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触感又软又暖,像是握住了一捧温水。沈渡没有急着收手,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指腹从他的头顶滑到后脑,又收回来。陆青云的耳朵尖红了,红得透亮,像是要滴血。
沈渡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那种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子往下走,消失在领口里。沈渡的目光在那片红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他的手指没有离开陆青云的头顶,就那么轻轻地搭着。
“我知道了。”沈渡说。
又是这四个字。他对李承泽说过,对陆青云也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说这四个字,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能给的只有这四个字——不是承诺,不是拒绝,不是鼓励,不是打击,只是一个“我听到了”的确认。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陆青云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他长大了。十五岁的少年学会了一个道理——眼泪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变强才是。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在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先是酸了一下,然后又胀了一下,最后所有的酸和胀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他的手从陆青云的头顶滑下来,经过他的耳朵时,指背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那片红色。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沈渡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那片红色烫得很,烫得他手指发麻。
“师尊。”陆青云的声音很轻。
“嗯。”
“弟子会一直跟着师尊的。”
沈渡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不再是个孩子了,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些成年人才有的东西——执着、隐忍、还有一点点危险的占有欲。那种占有欲藏得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渡还是捕捉到了。他心里一紧,不知道是警觉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好。”沈渡说。
风吹过来,把陆青云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沈渡下意识地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他的耳后。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陆青云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沈渡收回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他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陆青云。
“起来,再练一遍给我看。”沈渡说,声音淡淡的,“刚才第六式转第七式的衔接有点急。”
陆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沈渡看见了。他看见陆青云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看见他眼里的那点亮光终于不再被压下去,而是大大方方地亮了出来。
“是,师尊。”
陆青云站起来的时候,沈渡发现他真的长高了。以前这小子只到他肩膀,现在快到他耳朵了。沈渡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着陆青云拔出剑,重新摆好起势。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渡的脚边。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又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练剑的少年。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