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找到林渊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魔界边境的荒山里,他翻过了四座山头,搜过了十几条沟壑,脚底磨出了两个血泡,左腿在一次下坡时扭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的。备用剑的灵力耗了大半,剑身上的灵纹黯淡得厉害,他干脆收了剑用走的。
他是在一条干涸的溪谷里发现林渊的。
那地方夹在两座山之间,上面有树冠遮着,如果不是烟从树缝里飘出来,他根本找不到。溪谷底部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火堆还在烧,是用枯枝搭起来的,火势不大。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林渊。
他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衣服上有好几处破损。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沈渡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林渊突然抬起了头。
沈渡看清他脸的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林渊的脸红得不正常。不是被火烤的红,是从皮肤下面烧起来的、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燃烧的红。红到发紫,紫到发黑,嘴唇干裂出血,裂口处血痂凝了一层又一层。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在不停地放大缩小,像一台失焦的相机。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一根一根凸起的肋骨。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抽搐,肌肉在皮肤下面不自主地跳动。
沈渡冲了过去。
“林渊!林渊!”
他蹲下来,双手抓住林渊的肩膀。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不是夸张,是真的烫,烫到他的掌心发麻。这不是普通的高烧,这是灵力反噬加上毒发的双重作用。
林渊的眼睛在他的喊声中勉强聚焦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了沈渡的脸——苍白的、焦急的、满是血丝的、在山里找了三天没合眼的脸。
林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种含混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东西的声音。
“师……尊……”
两个字,含混不清,但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沈渡把灵力探入林渊体内,沿着经脉往里走。他触碰到了一股阴冷、粘稠、狂躁的力量,在林渊的经脉里横冲直撞。那股力量像发了疯的蛇,每一次扭动都让林渊的身体抽搐一下。
毒性正在攻击他的经脉,像饥饿的蝗虫啃噬庄稼一样,一点一点地摧毁着他体内那些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灵力通路。
沈渡的手指从林渊的手腕上缩了回来,像是被蛇咬了一口。
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毒了。
合欢毒。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种东西。魔界的禁药,由数十种毒物和媚药混合炼制而成,中毒者会在一个时辰内失去神智,身体被欲望控制。如果不及时解毒,经脉会被毒性侵蚀殆尽,轻则修为全废,重则爆体而亡。
解毒的方法只有一个。
沈渡跪在地上,双手还停在林渊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林渊的身体在他手下不停地抽搐、发抖、痉挛,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他低头看着林渊。
十二岁。肩膀窄得他一巴掌就能盖住整个后背,体重轻得像一把干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锁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两根骨头架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
他还是一个孩子。
但他是一个中了毒的孩子。毒性每蔓延一寸,他的经脉就受损一分。等毒性蔓延到心脉,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沈渡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青云第一次吃他做的饭时哭了,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喝下去了,他说“师尊,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做饭”。他想起李承泽靠在月下的肩膀上,他说“仙长,你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人”。他想起秦衍把霜华剑递给他时说“带上防身”,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担忧,有牵挂。
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天站在铜镜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要活下去。”
林渊也要活下去。
沈渡睁开眼睛,把林渊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林渊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沈渡的衣服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胸口一片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林渊的衣带。
就在这时候,林渊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双被毒性烧得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清明。他盯着沈渡的脸,目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又从聚焦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