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忽然开口了：“师尊，陆师兄会赢的。”
沈渡偏头看了林渊一眼。林渊的表情还是淡漠的。
“你怎么知道？”沈渡问。
“因为陆师兄不想让师尊失望。”林渊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沈渡的脸上滑到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滑到他的喉结上，“弟子也不想让师尊失望。但弟子的修为还不够。等弟子的修为够了，弟子也会站在那个场中央，让师尊为弟子鼓掌。”
沈渡看着林渊，沉默了一瞬。林渊的目光从沈渡的喉结移回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渊没有移开目光，沈渡也没有。最后还是沈渡先移开了，他转过头，看向场中。
“好好看，好好学。”沈渡说。
“弟子在学了。”林渊说。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沈渡的耳朵上。那只小小的、薄薄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耳朵。他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很久，直到执事宣布半决赛开始。
场中，陆青云和周子衡相对而立。周子衡比陆青云高半个头，身形魁梧，手里握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重剑。他低头看着陆青云，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你就是秦长老教出来的那个？”周子衡问。
“秦长老教过我剑法。”陆青云说，“但我师尊是沈渡。”
周子衡挑了挑眉：“哦？清虚峰的沈渡？”
“是。”
“有意思。”周子衡把重剑横在身前，“来吧，让我看看你能撑几招。”
执事高声道：“开始！”
周子衡没有动。他在等陆青云先出手——这是前辈对后辈的谦让，也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陆青云没有跟他客气，他拔剑，前冲，短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剑锋直指周子衡的咽喉。
这一剑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快。陆青云把所有灵力都灌注在这一次攻击中，他知道自己和周子衡的差距，他知道如果打持久战他必输无疑，唯一的胜算就是在第一招打出致命一击。
剑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到刺耳，空气被撕裂出一道白线。周子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筑基初期的弟子能打出这么快的剑。但他没有慌，他只是轻轻一侧身，重剑横挡，“铛”的一声，短剑撞在重剑的剑身上，溅出一串火花。
陆青云的手被震得发麻。短剑差点脱手。他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沿着剑柄往下淌。
周子衡挡住了这一剑之后，开始反击。他的重剑从下往上撩，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陆青云不敢硬接，他后退，后仰，侧身，连续三个闪避动作，才堪堪躲过了这一剑。但周子衡的第二剑紧跟着来了，从上往下劈，像一座山压下来。陆青云没有退路，他只能横剑格挡。
“铛——！”
短剑和重剑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量把陆青云整个人砸得单膝跪地。他脚下的石板裂开了，裂纹从膝盖处向四面八方蔓延。他的虎口彻底裂开了，血涌出来，糊满了剑柄。他的手臂在发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痉挛。
周子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能撑吗？”
陆青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撑。”
他的膝盖离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短剑从他的右手换到左手，他反手握剑，剑尖朝下，朝着周子衡的腹部刺去。这一招是秦衍教的，属于“流云九式”中的第七式“云山雾绕”，专门用来对付力量型对手。它的精髓不在于剑的威力，而在于出其不意——右手换左手，正手握换反手握，剑尖的方向从朝上变成朝下，整个攻击的轨迹完全反转，对方很难预判。
周子衡确实没有预判到。他的重剑还在头顶，来不及收回来格挡。他只能后退，但陆青云的速度比他快。短剑的剑尖刺破了他的衣袍，在他腹部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全场安静了。
周子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不深，只是破了一层皮，渗出了一点血珠。但对于周子衡来说，这一剑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伤口的深度。他被一个筑基的弟子击中了。这是他在本届大比中第一次被击中。
周子衡的表情变了。他不再笑了。他看着陆青云，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认真。
“好。”周子衡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这次他没有再等陆青云出招，而是主动进攻。他的重剑像暴风骤雨一样砸下来，一剑接一剑，一剑比一剑重，每一剑都带着金丹期的浑厚灵力，每一剑都能把地面砸出一个坑。陆青云拼尽全力地躲闪、格挡、周旋，但他的体力在急速消耗，灵力在急速枯竭，手臂已经麻到感觉不到痛了。
第三十七剑的时候，陆青云的短剑被震飞了。
短剑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十丈外的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周子衡的重剑停在陆青云的头顶，没有落下。
“你的剑法很好，身法也很好，心态也很好。”周子衡说，“但你修为太低了。再练两年，你来找我，我们再打一次。”
陆青云站在场中，双手空空，虎口裂开，血滴在地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看着周子衡，又看了看远处地上的短剑。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觉得他输了丢人。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在金丹初期的大师兄面前撑了三十七招，还刺中了对方一剑，这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但陆青云不想输。他不想让师尊失望。师尊说过“尽力就好，输了不丢人”，但师尊站在看台最前方，双手撑着栏杆，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他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担心。不是担心他输，是担心他受伤。
陆青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认输。他转过身，朝着短剑落地的方向跑了过去。他跑得很快，快到周子衡愣了一下。他捡起短剑，转过身，重新摆出起势。他的虎口还在流血，血沿着剑身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握剑的姿势很稳，稳到像是用铁钳夹住了剑柄。
“再来。”陆青云说。
周子衡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东西——想要赢。不是因为输了丢人，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单纯地、纯粹地想要赢。
周子衡忽然笑了一下。他把重剑扛在肩上，歪着头看着陆青云：“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没有再出剑。他收了重剑，转身走向场边。
“我认输。”周子衡说。
全场炸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混成一片。没有人相信剑峰大师兄、金丹初期的周子衡会向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认输。执事也愣住了，他看了看周子衡，又看了看陆青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执事问。
“我说我认输。”周子衡回头看了陆青云一眼，“他的剑断了，手在流血，他还在往前冲。我的剑没断，我的手好好的，我不想打了。不是我打不过他，是我不想打。他比我更想赢。认输不丢人。”
执事沉默了几息，然后高声道：“半决赛，清虚峰陆青云，胜！”
陆青云站在原地，握着短剑，看着周子衡的背影。他的手臂还在抖，虎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看向看台。沈渡在看台最前方站着，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前倾，嘴巴微张。
“好——！”沈渡的声音响彻全场。他整个人从栏杆后面翻了过去——不是翻，是跳，双手一撑，身体腾空，稳稳地落在场边的草地上，然后朝着陆青云跑了过去。他跑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峰主，像一个孩子，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了，白玉簪歪了，他什么都不管了。
他跑到陆青云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陆青云的身体僵住了。师尊的手搂着他的肩膀，师尊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师尊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师尊的呼吸打在他的颈窝里，又热又湿。师尊的头发蹭着他的脸，师尊身上松木和墨水的味道灌满了他的鼻腔。他的手臂还滴着血，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你赢了。”沈渡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真的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