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风从山涧里灌上来，把雨丝吹成了斜的，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沈渡在书房里翻看白砚秋今天画的阵图，图上的线条流畅，符文精准，灵力走向标注得一清二楚。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雨势变得更大了，大到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想白砚秋。
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正常，聪明到让他觉得不安。一个散修，没有人教，没有人带，是怎么学会那些阵法知识的？那些知识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需要有人指点，需要有系统的学习，需要有很多很多年的积累。白砚秋说他学过一点，但他说的“一点”比很多内门弟子学的都多。他不是散修，沈渡确定了这一点。散修不会有那么系统的知识储备，散修不会有那么精准的灵力控制。他受过训练，系统性的、长期的、严格的训练。
门被敲响了。
沈渡放下阵图，站起来去开门。白砚秋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发梢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纤细的腰身。雨水顺着他的衣袍下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了一小片水洼。
“你怎么淋成这样？”沈渡皱眉，拉了他一把让他进来，他的手指碰到白砚秋的手臂——冰凉的。
白砚秋站在门内，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弄湿了门口的地面。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烛光，像两颗被点亮的小火苗。
“睡不着，”白砚秋说，“想找你说话。”
沈渡看着他，那样子让他没办法把他推出去。他关上门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白砚秋。“先擦干。别着凉了。”
白砚秋接过毛巾，他的左手不太方便，擦头发的动作有些笨拙，毛巾在头上胡乱地蹭着。沈渡看了几息，从他手里拿过毛巾。“坐下。”
白砚秋在椅子上坐下来。沈渡站在他身后，把毛巾覆在他的头发上开始擦。动作很轻，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指节在白砚秋的头皮上轻轻按压。
白砚秋闭上了眼睛。
沈渡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梭，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那些涟漪从头顶扩散到后颈，从后颈扩散到肩膀，从肩膀扩散到后背。白砚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沈峰主。”白砚秋的声音很轻。
沈渡擦头发的动作没有停：“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好人？”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想过。”沈渡继续擦。白砚秋的头发被擦得半干了，蓬松地垂在肩上。沈渡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白砚秋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只没用过的茶杯。
“但你也没有做过坏事。”沈渡看着白砚秋。
白砚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至少，在我面前没有。”沈渡说，“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没有偷过东西，没有害过人，没有做过任何让我后悔收留你的事。你帮陆青云整理过书柜，帮林渊抄过功法，帮我整理过药材。那些事不是你该做的，但你做了。因为你——”
白砚秋的心提了起来。
“因为你怕被赶走。”沈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怕给人添麻烦，怕自己没用，怕被人扔掉。所以你做很多事情来证明自己有用。”
白砚秋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光。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我看见了你了”的光。那种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到白砚秋觉得自己无处可藏。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沈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怕给人添麻烦，怕自己没用，怕被人扔掉。他做很多事情来证明自己有用。从五岁起就是这样。他杀人是因为师父需要他杀人，他完成任务是因为师门需要他完成任务，他活下来是因为没有人会替他死。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不会被扔掉。
沈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递给他。“睡不着就看书。这本书讲的是符文结构，你应该会感兴趣。”
白砚秋接过书，沈渡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只有一瞬。
白砚秋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把那本书放在枕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沈渡的手指在他头发间穿梭的触感还残留在头皮上——那种触感很轻很轻。
他想起沈渡说的“你也没有做过坏事”，不是“你不是坏人”，是“你也没有做过坏事”。沈渡没有说“我相信你是好人”，他说的是“我相信你没有做过坏事”。这两者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缝，窄到几乎看不见。白砚秋看到了，那是一条裂缝，沈渡在“相信他”和“不完全相信他”之间留下的裂缝。这说明沈渡在怀疑他。沈渡在怀疑他，但还是对他好，因为他是“人”。他值得被好是因为他是“人”，不是因为他是“好人”。
白砚秋翻了个身。他在玉枕和柔软的被褥间想：如果沈渡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了他是来做什么的，知道了他的手是假的，他的眼泪是假的，他的喜欢是真的，沈渡还会不会对他好？
不会，沈渡会把他赶走。
白砚秋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走了。不是因为他还没有完成复仇的任务，是因为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沈渡的地方，留在这个沈渡会叫他“白砚秋”的地方，留在这个沈渡会帮他擦头发、教他炼丹布阵、对他说“你也没有做过坏事”的地方。
白砚秋紧紧攥着枕头，攥到指节泛白。他的眼泪渗进了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片，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