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别恶心我。”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大,很放肆,在山门前回荡着,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鸟。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
“沈峰主,你真有意思。”殷无邪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危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我越来越不想放你走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沈渡的下巴。这一次沈渡没有躲开——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殷无邪的手指像一把铁钳,卡在他的下颌骨上,力气大得他的骨头都在发酸。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什么?”殷无邪的拇指在沈渡的下巴上慢慢摩挲着,指腹擦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温柔,“我喜欢你明明恨我恨得要死,但为了你那些弟子,你不敢动。你喜欢我碰你,你不敢躲。你喜欢我叫你的名字,你不敢应。你什么都不敢。因为你有软肋。”
他的拇指从沈渡的下巴滑到他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渡的嘴唇是干的,有裂纹,指腹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沟壑。殷无邪盯着自己的拇指按在沈渡嘴唇上的位置,瞳孔微微放大了。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跟我走,我保证不碰你那些弟子。你不跟我走——”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跪在地上的陆青云和站着一动不动的林渊,“我不保证他们明天还能活着。”
沈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你威胁我。”
“对。”殷无邪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一个得到了糖的孩子,“我就是在威胁你。你能怎样?”
沈渡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苍白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眼睛看着殷无邪,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沈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压抑到最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沈渡说,“我跟你走。但你答应我——”
“我知道。”殷无邪打断了他,“不碰你的人。你放心,我对他们没兴趣。”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又从脖子上滑到他的锁骨上,“我只对你有兴趣。”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殷无邪收回了手,退后一步,朝玄冥挥了挥手。“师兄,让你的人退下。我自己带他走。”
玄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了挥手。架着沈渡的两个黑衣修士松开了手,退到了一边。
殷无邪走到沈渡面前,伸出了手。
“沈峰主,走吧。”
沈渡没有握他的手。他看了殷无邪一眼,转身自己走了。
殷无邪看着沈渡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沈渡下巴上残留的体温还在他的指腹上,温温的,带着一点点松木的味道。
“有意思。”殷无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跟了上去。
沈渡走在前面,殷无邪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沈渡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殷无邪。
“你那个伤,也是假的?”
殷无邪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他伸手解开衣领,露出胸口那片淡粉色的疤痕。他用指甲在疤痕上轻轻一划,疤痕像一张贴纸一样被揭了下来,下面是一块完好无损的、光滑的皮肤。
“假的。”殷无邪把那张假疤痕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随手扔在了地上,“我身上所有的伤都是假的。我脸上那道疤,我手上的断指,我腹部的灼伤——全是假的。都是易容术和幻术做出来的。”
沈渡看着地上那片被丢弃的假疤痕,沉默了很久。
“你为了接近我,花了不少心思。”
“值得。”殷无邪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沈渡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殷无邪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在散步。
“沈渡。”
“嗯。”
“你刚才说,你救我你不后悔。是真的吗?”
沈渡没有回答。
殷无邪追上去一步,伸手拉住了沈渡的袖子。“你回答我。”
沈渡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完整无缺,五根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之前那个缺了三根手指的残废的手,是一只完好的、漂亮的手。
“不后悔。”沈渡说。
殷无邪的手指收紧了。
“但你这个人。”沈渡抬起头看着殷无邪,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我觉得恶心。”
殷无邪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松开沈渡的袖子,伸出手,用食指在沈渡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恶心就对了。”殷无邪说,“你现在越恶心我,以后就越离不开我。”
沈渡看着他,没说话。
殷无邪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恶劣的笑,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走吧,沈峰主。路还长着呢。”
沈渡转过身,走进了那片黑暗里。殷无邪跟在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比沈渡的影子还长。他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兽,张着嘴,跟在猎物的身后,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山门外,秦衍撑着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他胸口的伤,是因为他在克制自己不要追上去。
陆青云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拳头砸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指节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林渊站在最远处,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看着沈渡被殷无邪带走的方向,看着殷无邪伸手捏沈渡下巴的动作,看着殷无邪用手指点沈渡胸口的动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印。
他转身走了。
走进沈渡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还摊着白砚秋——不,殷无邪——今天画的阵图。他盯着那张阵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阵图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殷无邪。我会杀了你。”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渡的床边,躺了下来。他把沈渡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沈渡的味道——松木的、墨水的、干净的。
林渊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很快就被布料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