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沈渡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殷无邪的手指按过的地方。他擦得很用力,一下,两下,三下,擦到嘴唇泛红,擦到皮肤发疼,才把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画。画里的自己穿着月白色的衣袍,站在山门前,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画得不像。眉眼太柔和了,下巴太尖了,嘴唇太薄了。但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灵火灯的光线暗了一次又亮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苦的。和他在清虚峰喝的那种茶一样苦。他把杯子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很软,被褥是新换的,黑色的床单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枕头,黑白分明。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棉的,柔软的,干净的,和他在清虚峰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沈渡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想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清虚峰的药圃里拔草,白砚秋蹲在他旁边,也在一棵一棵地拔。白砚秋拔得很慢,左手不方便,只能用右手使劲儿,拔的时候身体歪过来,肩膀蹭着他的肩膀。白砚秋说,“沈峰主,你腰好细。”他说,“闭嘴。”白砚秋笑了,笑得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一弯新月。然后白砚秋的脸变了,变成了一张他不认识的脸——眉骨更高,鼻梁更挺,嘴唇更薄,眼神更锋利。那张脸凑过来,很近,近到鼻尖抵着鼻尖。那张嘴张开,说了一句话:“你舔嘴唇的时候,舌尖会从左划到右,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沈渡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灵火灯的光线稳稳地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殷无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袍换成了深灰色的,袖口和领口的暗红色纹路换成了银白色。他的头发还是束得很整齐,那根黑色丝带换成了灰色。他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沈渡,嘴角弯着,眼睛弯着,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和清虚峰上的一模一样。
“醒了?我给你带了早饭。”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殷无邪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他从里面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米粒煮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切成了细丝,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碗和碟子摆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吃吧。你昨晚没吃饭。”
沈渡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殷无邪。
“你做的?”
“对。”殷无邪笑了一下,“你不是说那碗粥是我自己煮的吗?你说得对。那碗粥确实是我自己煮的。这碗也是。”
沈渡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两口,送进嘴里。味道和清虚峰上的一模一样——温度刚好,咸淡刚好,米粒煮得软烂,米油浓稠。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勺一勺的,没有说话。
殷无邪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喝粥。他的目光从沈渡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喉结。他的目光不快不慢,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鸟。
沈渡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吃完了?”
“嗯。”
殷无邪把碗收进食盒里,但没有走。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沈渡。
“沈峰主,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关你的事。”
“我猜你睡得不怎么好。”殷无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眼底有青黑,比昨天深了。你嘴唇干,比昨天更干了。你手在抖——你端着粥碗的时候,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了一声轻响,你自己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沈渡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殷无邪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渡身边。他没有坐下来,而是靠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沈渡椅子的两侧扶手上,把沈渡整个人圈在了椅子里。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渡能看清殷无邪虹膜里那些细密的纹路。
“我想说——”殷无邪低下头,凑到沈渡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你在我面前不用装。你紧张,你害怕,你讨厌我,你都可以表现出来。我不会生气。”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没有紧张。”
“你的心跳出卖你了。”殷无邪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在沈渡的左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咚咚咚的,跳得好快。”
沈渡一把抓住了殷无邪的手腕。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
“你就怎样?”殷无邪没有挣开,反而笑了,“你打得过我吗?你现在连灵力都被封了,你拿什么跟我打?拿你的牙齿吗?”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他说的是事实——沈渡的灵力确实被封了,从踏入魔界的那一刻起,他的丹田就像一个被塞住瓶口的罐子,灵力在体内流转,但无法释放出来。他现在连一个炼气一层的弟子都打不过。
殷无邪低头看着沈渡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沈渡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殷无邪伸出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沈渡的手指。他没有用力,掰得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不会伤害你。我要是想伤害你,你早就死了。”
“你把我关在这里,不叫伤害?”
“这叫保护。”殷无邪把沈渡的手放下来,指尖在沈渡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外面想杀你的人太多了。你留在太虚宗,迟早会被人害死。你那个师兄秦衍,他护不住你。你那两个弟子,更护不住你。”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里?”
“对。”殷无邪笑了,“我把你关在这里,每天给你做饭,每天陪你说说话,每天看着你。你觉得这是关?我觉得这是——”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这是什么?”沈渡问。
殷无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沈渡的脸,小小的,苍白的,冷冷的。
“是我想做的事。”殷无邪说,“我想天天看到你。我想天天给你做饭。我想天天坐在你对面看你喝粥。我想——”
他伸出手,食指指腹在沈渡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碰你。”
沈渡偏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