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没有追。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站直了身体。
“行。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他提起食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渡,“但我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你躲不掉的。”
他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沈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殷无邪掰开他手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殷无邪指尖划过的那道痕迹,浅浅的,白白的,像一条快要消失的线。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墙上那幅画取了下来。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画,什么都没有。他把画放在桌上,盯着右下角那行小字——“白砚秋,某年某月某日。”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看着画里那个穿月白色衣袍的人。
不像。但沈渡觉得,殷无邪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他,比真正的他更好看。
他把画重新挂回墙上,走到床边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灵火灯的光线稳稳地亮着,照在黑色的石壁上,符文幽蓝色的光像水一样在墙壁上流动。沈渡盯着那些流动的光看了很久,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黑色的,枕头上也沾了黑色的细绒。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殷无邪身上的味道一样。和清虚峰上白砚秋身上的味道一样。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第二天,殷无邪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一身浅色的衣袍,不是白色,是一种灰蒙蒙的、接近白色的浅灰色。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他手里没有提食盒,而是拿着一本书。
沈渡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丹阵入门》。殷无邪没有拿走这本书,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的。沈渡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讲的是高级阵法的灵力分配。
“看书呢?”殷无邪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沈渡没有抬头。
“你手里的那本是我写的。”殷无邪说,“笔记也是我写的。‘丹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被人杀’——那句话也是我写的。”
沈渡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你写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沈渡问。
殷无邪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沈渡会问这个问题。他看着沈渡的脸,沈渡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猜。”殷无邪说。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猜你写那句话的时候,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杀我。”
殷无邪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沈渡,你这个人。”
“我怎么?”
“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我有点害怕。”殷无邪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这次他没有靠太近,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他侧过身,看着沈渡,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乖。
“你怕什么?”沈渡问。
“我怕我骗不了你。”殷无邪说,“我也怕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没有。”殷无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骗过我。你救我,你给我上药,你教我炼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所以你越对我好,我越难受。”
沈渡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看着他微微蜷着的手指。
“你难受什么?”
殷无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劣,没有玩味,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苦涩。
“我难受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殷无邪说,“你是真的,我是假的。你救人,我杀人。你以为你在救一个可怜人,其实你在救一个魔鬼。”
沈渡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沈渡的声音很平,“你的任务不是杀我吗?动手吧。”
殷无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像是在说“来吧”的光。
“我下不了手。”殷无邪的声音有点哑,“我说过了,我下不了手。”
“那你放我走。”
“我舍不得。”
“那你到底想怎样?”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放在被子上的手。这一次沈渡没有躲,不是因为不想躲,是因为殷无邪握得太紧了,紧到像是要把沈渡的手指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我想你留下来。”殷无邪说,“不是作为俘虏留下来,是作为——作为我的人留下来。”
“你做梦。”沈渡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殷无邪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苦涩的,是一种带着一点点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笑。
“那我就做梦。”殷无邪说,“我做我的梦,你睡你的觉。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留下来的。”
他松开沈渡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从沈渡的脸上滑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滑到他的眼睛上。
“沈渡。”
“嗯。”
“你刚才问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殷无邪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你。”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沈渡。
“我写那句话的时候,刚认识你三天。你每天给我换药,每天给我做饭,每天坐在我床边问我‘疼不疼’。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在书上写那句话,不是在教你,是在提醒我自己。”
沈渡看着他。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不要杀人。”殷无邪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坏人。”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沈渡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被殷无邪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殷无邪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像一小片刚被捂热的皮肤。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觉得那里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烧。
他把那本《丹阵入门》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字——“丹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被人杀。”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沈渡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描完又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黑色的石壁平整光滑,灵火灯的光在上面投下一片白色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殷无邪刚才说的话。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黑色的,石板上刻着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符文,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殷无邪皮肤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门外,殷无邪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心脏在掌心里咚咚咚地跳着,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握过沈渡的那只手。他把那只手举到面前,掌心贴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沈渡。”他无声地说了一句。
走廊里安静极了。灵火灯的光线稳稳地亮着,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