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魔界住下第一天,殷无邪来送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粥是热的,咸菜是脆的,筷子是竹制的。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有走,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晃了晃腿,像个等大人发糖的小孩。
“你吃了吗?”沈渡问。
殷无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渡会问他吃没吃饭。他以为沈渡会无视他,或者让他滚,或者直接把粥泼他脸上。但沈渡问他吃了吗,语气跟清虚峰上问他“今天伤口还疼不疼”一模一样,平的,淡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殷无邪说。
“在清虚峰的时候,”沈渡端起粥碗,“你每次给我送饭,都会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今天不坐了?”
殷无邪的眼睫垂了下来。他在沈渡对面坐了下来。沈渡喝粥,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殷无邪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睫毛半垂,嘴唇微抿,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一口会用舌尖舔一下嘴唇。他知道沈渡不是在勾引他,沈渡从来不会勾引任何人。沈渡舔嘴唇是因为嘴唇干,沈渡抿嘴是因为粥烫,沈渡垂睫毛是因为他在认真吃东西。这些动作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没有“我知道你在看我所以我要做得好看”的刻意。但正因为不是演出来的,才更要命。
“沈渡。”殷无邪叫他。
沈渡没抬头。
“你别喝了。再看下去我会忍不住。”
沈渡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殷无邪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弯,眼睛眯了眯,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他站起来,走到沈渡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把沈渡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他的动作很慢,指腹擦过沈渡的耳廓,凉凉的。
沈渡的肩膀绷紧了。
“别碰我。”
“你头发散了,”殷无邪收回手,语气无辜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帮你别一下而已。”
“我不用你帮。”
“那你让谁来帮?你师兄秦衍?你大弟子陆青云?你小弟子林渊?”殷无邪每说一个名字,嘴角就弯一点,“他们都来不了。只有我能帮你。你得习惯。”
沈渡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沈渡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冷冷地看着殷无邪,那种冷不是装的,是骨子里的,像冬天的风,不刺骨,但让人清醒。
“习惯被你关在这里?习惯被你骗?习惯你碰我?”
“对。”殷无邪笑了,“习惯我。”
他说完就提着食盒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还站在窗边,月白色的衣袍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朦胧,逆光的轮廓像一幅剪影画。
“沈渡,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殷无邪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殷无邪来教他魔界的功法。
“在这里不学魔功,你出不去。”殷无邪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把沈渡关在这里的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册子上画着一个经脉运行的路线图,红色的线条在人体模型上蜿蜒盘旋,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试试这个。”
沈渡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没有动。
“你怕我害你?”殷无邪歪着头看他,“我要害你用得着这么麻烦?你灵力被封了,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杀了你。”
沈渡看了他一眼,拿起册子。他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要看两遍,每一个图都要仔细研究。殷无邪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他看书的模样。沈渡看书的时候眉毛会微微蹙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就会变得很明显。他的嘴唇会跟着眼睛移动的速度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把那些字念出来。他的手指会顺着册子上的线条慢慢描,从起点描到终点。
“你把手伸出来。”殷无邪忽然说。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伸出来,我教你怎么运行灵力。这个功法的灵力走向跟你以前学的不一样,光看册子你学不会。”
沈渡迟疑了一瞬,把右手伸了出来。
殷无邪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把沈渡的手翻过来,指尖点在沈渡的掌心中央,然后沿着经脉的走向,慢慢往上推。从掌心推到手腕,从手腕推到小臂,从小臂推到肘弯。他的力道不轻不重,速度不快不慢,每推过一个穴位,都会停下来按一下。
“感觉到了吗?”殷无邪问。
“嗯。”沈渡的声音有点紧。
殷无邪抬起头看着沈渡的脸。沈渡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耳尖红了。很小的一抹红色,藏在头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殷无邪看到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继续推。
手指推到沈渡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肩膀滑到他的脖子侧面,在他的喉结旁边停住了。
沈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殷无邪没有挣开,低头看着沈渡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沈渡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抓在他手腕上,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手劲儿挺大。”殷无邪说。
“你教完了就出去。”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靠着门框,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沈渡。
“沈渡,你知道吗,你害羞的时候特别好看。”
沈渡拿起桌上的册子,朝殷无邪的脸砸了过去。殷无邪伸手接住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册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朝沈渡挥了挥手。
“明天见。”
第三天,殷无邪来给他送换洗的衣服。
几件月白色的长袍,还有里衣、外袍、靴子,每一件都是他的尺寸。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沈渡问。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一件月白色的外袍上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料子,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穿月白色最好看。清虚峰的布料太硬了,这件是魔界的云锦,你试试。”
沈渡拿起那件外袍抖开。料子滑得像水,轻得像没有重量,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在光线下会泛出淡淡的光。他把外袍放下来,看着殷无邪。
“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殷无邪没有出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了,嘴角弯着,眼睛弯着,那笑容无辜得像一朵白莲花。
“你换你的,我不看。”
“你坐在那里怎么可能不看?”
“那我背过身去。”殷无邪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渡。
但他面前有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圆形的,嵌在黑色的石壁上,刚好能照出大半个房间。沈渡没有注意到那面铜镜。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以为殷无邪没有注意到。殷无邪当然注意到了。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铜镜,然后他选择了背对着沈渡坐下来,他的脸对着铜镜,他的眼睛能从铜镜里看到一切。
沈渡开始换衣服。他先脱下外袍,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就像在自己房间里换衣服一样。锁骨露出来了,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肩膀露出来了,线条流畅,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里衣若隐若现。手臂露出来了,细长的,没有什么肌肉,但比例很好,从肩膀到手腕的弧度像一条优美的抛物线。
他的手在解衣带的时候,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在布料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衣带解开了,外袍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他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里衣是白色的,薄到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皮肤。腰很细,从侧面看薄薄一片,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线条。
殷无邪在铜镜里看到了这一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慢了,不是因为克制,是因为忘记了呼吸。他的嘴角从弯变成了抿,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