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缓缓的过着,似乎在桃花源里的每一天都无忧无虑,沈渡在溪边洗脸。
溪水很凉,他打了个哆嗦。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把湿头发拨到耳后。
桃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沈渡从水面倒影里看到他——粉色的衣袍在风里飘,头发用桃花枝别着,一双灰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脸看。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桃夭的声音很轻。
沈渡站起来甩了甩手。“知道。”
桃夭笑了。“你不谦虚。”
“事实不需要谦虚。”
桃夭走近一步,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分叉。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
“什么?”
“你嘴唇上有水珠。”
沈渡伸手要擦,桃夭的手指已经先到了。指尖在他下唇上一点,沾走了那颗水珠,然后放到自己唇边,舌尖一舔。动作慢得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渡愣住了。
“你做什么?”
“尝一下你的味道。”桃夭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桃夭歪头想了想。“可能吧。我还不太确定。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多看两眼的人。我想看你,想跟你说话,想让你多住几天。如果这是有意思,那就是有意思。”
沈渡的耳尖红了。
“你的耳朵红了。”桃夭说。
“没有。”
桃夭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捏完就松开。“有的。还烫。”
沈渡把他的手拨开。“你别动手动脚。”
桃夭收回手,嘴角弯了弯。“好,不动手。动口可以吗?”
“不可以。”
“那你看我可以吗?”
沈渡看着他——歪着头,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在阳光下打滚的猫。他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随便。”
桃夭笑了。那笑容很亮,照得沈渡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淡了一层。
当天晚上,沈渡睡不着,出来看到桃夭坐在台阶上看星星。
他在旁边坐下来。
“睡不着?”桃夭问。
“嗯。”
“我也是。”桃夭指了指天上,“你看那颗,天狼星。每年夏天这个时候最亮。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每年夏天都看它。”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一个人。很久了。”
“不寂寞?”
桃夭想了想。“以前不觉得。你来了之后,觉得以前挺寂寞的。”
沈渡侧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桃夭脸上,睫毛很长,侧脸线条柔和。沈渡的目光从他的眉心描到嘴角,又从嘴角描到下颌线,然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喉结。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喉结。凸起来的,虽然不大,但确实是喉结。
沈渡的目光往下移——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锁骨下面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沈渡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他想起桃夭穿粉色衣服,用桃花枝别头发,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姿态优雅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想起自己默认桃夭是女的,从来没问过,桃夭也从来没说过。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发顶,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你你你……”沈渡指着桃夭的喉结,手指在发抖,“你是男的?!”
桃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喉结,又抬起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一朵白莲花。
“我没说过我是女的。”
“你——你穿粉色的!”
“男人不能穿粉色?”
“你用花别头发!”
“男人不能用花别头发?”
“你长得……你长得也太……”
“太什么?”
“太漂亮了!”沈渡的声音拔高了,“你长成这样谁会觉得你是男的?!”
桃夭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笑得肩膀都在抖的那种笑。他笑得太厉害了,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沈渡的脸更红了。
“笑你。”桃夭擦了擦眼角,“你反应也太大了。我是男是女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
“为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为什么重要?因为他默认桃夭是女的,因为他觉得桃夭对他好是因为男女之间的那种好,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桃夭有好感——而他现在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对一个男人有好感。
他是直男啊!
“你没事吧?”桃夭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这么红,发烧了?”
沈渡把他的手拍开。“别碰我。”
“你刚才还说随便我看的。”
“那是我不知道你是男的的时候!”
桃夭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所以你知道我是男的之后,就不能看了?”
“对。”
“为什么?”
“因为……”沈渡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会心跳加速。因为他会盯着桃夭的睫毛发呆。因为他会觉得桃夭笑起来比桃花还好看。这些事情在桃夭是“女的”的时候还可以解释,现在桃夭是“男的”,他没法解释了。
“因为什么?”桃夭往前凑了凑,脸离他更近了。
沈渡往后仰了仰。“你离我远点。”
“我不。”
“桃夭。”
“嗯。”
“你再靠近我踹你了。”
桃夭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快碰上了。沈渡能闻到桃夭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
“你踹吧。”桃夭说,“踹完我再爬回来。”
沈渡盯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那个欠揍的笑,心里头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回去睡觉了。”
“沈渡。”桃夭在身后叫他。
沈渡没停。
“你心跳好快。”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他回到房间,“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捂着胸口。心跳确实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桃夭捏过耳垂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我是个直男。”他对自己说。
“我是直的。”
“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桃夭已经坐在石桌前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粉色的长袍,头发还是用桃花枝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白得发光。
他看到沈渡出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
沈渡没说话,走到石桌前坐下。桌上摆着桃花粥、桃花糕,还有一碟紫色的果子。
“吃吧。”桃夭把粥推到他面前。
沈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桃夭托着下巴看他,目光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
“你看什么?”沈渡放下碗。
“看你。”
“我说了不能看。”
“你说的是‘不能看’,但我没答应。”桃夭笑了笑,“而且你也没把眼睛蒙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在看我?”
沈渡把目光移开,盯着碗里的粥。
桃夭伸出手,把沈渡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沈渡把他的手拨开。“别碰我。”
“你昨天也这么说。”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也没躲开。”桃夭收回手,嘴角弯着。
沈渡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喝粥,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我还要一碗。”
桃夭接过碗,给他盛了一碗。“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你又没有地方要去。”
沈渡被噎了一下。确实,他没有地方要去。他只是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这张桌子,离开桃夭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走?”桃夭忽然问。
沈渡放下碗。“我没有要走。”
“但你一直在想走的事。你吃饭快是因为你想快点吃完回房间。你走路快是因为你想快点走完回去。你洗澡都快,洗两下就出来了。你好像一直在赶路,但你根本没有目的地。”
沈渡看着桃夭。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我看得很清楚”的笃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用赶。你可以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慢慢地吃饭,慢慢地走路,慢慢地洗澡。没有人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