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说得轻巧。”沈渡的声音很低。
“为什么轻巧?”
“因为你不是我。”
桃夭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你在躲谁,不知道你为什么浑身是伤。但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你很累,你需要休息。”
沈渡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你是在跟我说教吗?”
“我在跟你说实话。”桃夭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放在桌上的手。不是抓手腕,是五指分开,从沈渡的指缝间穿过去,掌心贴着掌心。
沈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桃夭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比他长一点,骨节比他明显一点。这是一只男人的手——他这次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抽开。
“你又不躲了。”桃夭说。
沈渡把手抽了回来。“我忘了。”
桃夭笑了。“你每次都忘。你记性真差。”
“你再说一句我把粥泼你脸上。”
“泼完我给你擦。”
沈渡看着他那张笑脸,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一个对手。这个人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生气,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退缩,像一堵棉花做的墙,打不疼,推不倒,还会弹回来。
他认命地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吃完早饭,桃夭说要带他去桃花林深处看一棵老树。
“那棵树是桃花林的源头。几千年的老树了,开的花跟别处不一样。”桃夭走在前头,拨开垂下来的花枝。
沈渡跟在后头。越往里走花越密,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
“到了。”桃夭停下脚步。
沈渡抬头一看——一棵巨大的桃树,树干粗到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满树的花开得层层叠叠,粉的白的红的,像一把巨大的花伞。
“真大。”沈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上面的花最好看。”桃夭指了指高处,“最高的那枝,你看到了吗?颜色最深的那朵。”
沈渡仰头看。确实有一枝伸出来,上面的花朵比别处的更红,花瓣厚实,像浸透了颜色。
“想摘吗?”桃夭问。
“那么高,怎么摘?”
“爬上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摘?”
“送你啊。”桃夭笑了笑,“你来这几天,我还没送过你什么。”
沈渡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爬树,但桃夭看他的眼神太真诚了,像一只等着主人扔球的狗。他叹了口气,把袖口扎紧,踩着树干往上爬。
“小心点。”桃夭在下面仰头看着。
沈渡爬得不算快,但很稳。他踩着一根粗枝,伸手去够那枝花。手指碰到花枝的瞬间,脚底下的树枝晃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赶紧抓住旁边的树干,但手心被树皮上的尖刺划了一下。
“嘶——”
他缩回手,低头一看,掌心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怎么了?”桃夭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没事,划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那枝花折了下来,慢慢往下爬。落地的时候,桃夭已经走过来了,目光先落在花上,然后落在他的手上。
“你手破了。”桃夭伸手要抓他的手。
沈渡把手背到身后。“小伤。”
“给我看看。”
“不用。”
桃夭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拉过来,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掌的纹路往下淌。
“流这么多血还说小伤。”桃夭的语气有点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按在沈渡的伤口上。
“你轻点。”沈渡皱了下眉。
桃夭的动作放轻了,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沈渡的手掌上按着,把血往帕子上沾。那块白色的帕子很快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够了吧?”沈渡想抽手。
“还没止住。”桃夭没松手,反而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按。
“你按的地方不对。”沈渡说。
桃夭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止血要按伤口正下方,你按的是旁边。”
桃夭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我怕你疼。”
“你紧张什么?”沈渡问。
“我紧张你。”桃夭说,“你手破了,我当然紧张。”
桃夭把那块沾血的帕子叠了起来,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沈渡看着那只袖子。“你留着那个做什么?”
桃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笑。“沾了你的血,舍不得扔。”
“恶心。”
“哪里恶心了?你的血又不脏。”桃夭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帕子——干净的,白色的——重新给沈渡包扎。这次他的动作快了很多,三两下就缠好了。
沈渡低头看着被包好的手,又看了看那枝被放在石桌上的桃花。最高处那朵最红的花还在,花瓣上沾了一点他的血,红得发黑。
桃夭把那枝花拿起来,把那朵沾血的花摘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又变了——不是看花的表情,是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的表情。
“怎么了?”沈渡问。
桃夭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这朵花真好看。”他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另一个袖子里。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手在抖。”
“有吗?”桃夭把手背到身后,“你看错了。”
沈渡盯着他的眼睛。桃夭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在闪躲。
“桃夭。”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我不知道。但你怪怪的。”
“我哪里怪了?”
沈渡想了想。“你看我手破了的时候,怪怪的。”
桃夭沉默了。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以前小了一些,温柔了一些,但眼底的东西更深了。
“你观察力真强。”桃夭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没有答案。”桃夭转过身,背对着沈渡,“走吧,回去了。你的手不能沾水,今天的午饭我来做。”
他走在前头,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沈渡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粉色的衣袍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头发上的桃花枝歪了一点,几缕碎发掉了下来。沈渡注意到桃夭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
那朵花。还是那块沾血的帕子?
他说不上来。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小心。这个人不对劲。
当天下午,沈渡在房间里休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中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桃夭今天的异常。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举起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看着上面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桃夭包扎的手艺很好,比他强多了。布条打得结方方正正的,不紧不松,刚好不会勒到伤口。
但沈渡总觉得,那个结打得太紧了。不是勒在手上的紧,是勒在心上的紧。
他坐起来,走出房间。桃夭不在院子里,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沈渡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桃夭背对着他,正在切菜。他的动作很快,刀工很好,菜被切得又细又匀。
但沈渡注意到,桃夭的左手一直放在袖子里。他用一只手切菜,左手始终没有拿出来。
“你左手怎么了?”沈渡问。
桃夭转过身,左手已经从袖子里拿出来了,完好无损,什么事都没有。
“没怎么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沈渡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你刚才一直放在袖子里。”
“习惯。”桃夭笑了笑,“我一个人住久了,有时候会把手揣袖子里,保暖。”
“现在是夏天。”
“妖怕冷。”桃夭转过身继续切菜。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桃夭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腰很细,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得发光。看起来很无害,像一只温顺的猫。
但沈渡总觉得,这只猫藏了爪子。很锋利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