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起夜,路过桃夭房间的时候,他听到了细微的声音。不是鼾声,是呼吸声——平稳、均匀,但频率不对,像是一个醒着的人在刻意模仿睡着的呼吸。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呼吸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音节从一个非人的喉咙里发出来。
沈渡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桃夭身上。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结了一个沈渡没见过的印,嘴唇在动,念着什么。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暗,暗到如果不是月光正好照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它像有生命一样,从他的丹田处升起,沿着经脉向上流动,流过胸口,流过喉咙,流到眉心,然后从眉心逸出,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印,那个光晕,那个音节——沈渡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对应的东西。不是妖族的常见法术,不像魔修的功法,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残片,只有少数人还知道怎么用。
他没有惊动桃夭,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一个问题:桃夭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做?那个光晕里的粉色的东西,和他身上的桃花味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二天,他开始留意。
桃夭做早餐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桃夭切菜的时候手指很稳,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昨天还没有这个伤口。
“你的手怎么了?”沈渡问。
桃夭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削皮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沈渡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桃夭把切下来的桃花瓣没有扔掉,而是收进了一个小瓷碗里,放在灶台最里面。那个瓷碗他之前没见过。
下午散步的时候,桃夭走在前头,沈渡跟在后头。他的目光落在桃夭的后颈上——衣领上方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像雪。但今天那片雪上有几个淡淡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的痕迹。
“你脖子上怎么了?”沈渡问。
桃夭伸手摸了一下后颈。“可能是被虫子咬了吧。桃花林里虫子多。”
“你不是妖吗?妖也会被虫子咬?”
桃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妖也是肉长的。蚊子不长眼。”
沈渡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一张清单在慢慢变长。桃夭手指上的伤口,后颈上的红点,深夜的咒语,那个粉色的光晕,藏在灶台深处的小瓷碗,还有——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桃夭给他端粥的时候,右手腕上有一个很淡的红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但桃夭穿的是长袖,只露了一瞬间就被袖子盖住了。
他为什么要把手腕遮起来?
当天晚上,桃夭在院子里弹琴。
沈渡坐在对面听。月光很好,风很轻,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桃夭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很轻很柔。
沈渡闭着眼睛,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琴音停了。
他睁开眼,桃夭正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月光,嘴角弯着。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桃夭说。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在看我的手,我的脖子,我的手腕。”桃夭把琴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你在找什么?”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你做了什么?”
桃夭歪了一下头。“什么做了什么?”
“你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做的事。你手上的伤口。你脖子上的红点。你手腕上的痕迹。灶台里那个小瓷碗。”沈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语气越来越冷,“你在瞒着我做什么。”
桃夭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捕捉到了。那是心虚的人被戳穿时才会有的眼神。
“你想多了。”桃夭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转身要走。
沈渡站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手腕上是什么?”
桃夭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
“松开。”
“你先告诉我。”
桃夭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转回身。他看着沈渡抓着他手腕的手,又看着沈渡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样子——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你非要看那就看吧”的认命。
他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印记。不是勒痕,是纹路。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红色的,细密的,像桃花的枝条一样蜿蜒盘旋。纹路从手腕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袖子里。
沈渡盯着那圈纹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你身上的灵力波动不正常。”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正常。你每次靠近我的时候,你的灵力会变强。你每次碰我的时候,你的灵力会变得更活跃。你在吸我的灵力。”
桃夭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手上的伤口是你自己刺的。你脖子上的红点是灵力反噬的痕迹。你灶台里那个小瓷碗——”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一直在拿我的血做媒介。”
桃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的温柔,不是恶作剧的狡黠,是一种被拆穿了之后反而轻松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晚上你弹琴的时候。你的灵力在琴声里波动,我的灵力跟着你的琴声走。我当时以为是琴音引起的共鸣,后来想想不对——是你在引导我的灵力。”
“还有呢?”
“你每次夸我腰细的时候,都会碰我一下。拍头、捏耳垂、点嘴唇。你每次碰我,我的灵力都会有一瞬间的波动,幅度很小,但我的灵力我自己清楚。”
桃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色纹路,又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比我想的聪明。我在你身上种了一个妖法。用你的血做媒介,用我的灵力做引子。每次我碰你,妖法就会加深一层。你问我为什么要碰你——不是因为我想碰你,是因为我必须碰你。妖法需要施术者和目标之间的灵力接触才能生效。你不让我碰,我就没办法把妖法种完。”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妖法?”
桃夭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你听说过‘共生契’吗?”
沈渡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共生契——上古妖族的秘术,失传已久。施术者以自己的灵力为引,以目标的血为媒,在两人之间建立一种深层的灵力联系。不是诅咒,不是毒药,是一种契约。契约一旦成立,两人的灵力会开始融合、互补、共生。施术者的修为会大涨,目标的灵力会变纯。
但契约有一个条件——必须通过交合来完成最后的绑定。没有交合,契约就是不完整的。不完整的共生契会反噬目标,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灵力紊乱,经脉灼烧,只有与施术者交合才能缓解。
沈渡的脸色白了。
“你从第一天就计划好了。”
“是。”桃夭没有否认,“你走进桃花林的时候,你的灵力太纯净了。我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灵力。我知道如果我能跟你建立共生契,我的修为会突破瓶颈。”
“所以你就骗我。对我好,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我不注意的时候——”
“我试过不骗你。”桃夭打断了他,“但你不给我机会。你这个人,对谁都不设防,但对谁都设防。你吃我做的饭,穿我找的衣服,喝我泡的茶,住我的房子。但你不让我靠近你。你让我碰你,是因为你以为我是女的。如果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男的,你会让我碰吗?”
沈渡没有回答。
“你不会。”桃夭替他回答了,“所以我不能让你知道。至少在我把妖法种完之前,不能让你知道。”
“现在种完了吗?”
桃夭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色纹路。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正在呼吸的蛇。
“还差最后一次。”
沈渡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了一步。
“你要在我身上种一个强迫我跟你交合的妖法。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问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我不问。”
沈渡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是一种笃定的、偏执的、像“我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改”的光。
“你疯了。”
“也许吧。”桃夭笑了,“但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