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桃花源住了半个月。
桃夭每天给他做桃花粥,每天带他散步,每天晚上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他们之间多了一件事——每个月圆之夜,沈渡体内的妖法会发作,桃夭会帮他解。
桃夭在这件事上温柔到不像话。他的手永远很轻,他的嘴唇永远很凉,他的声音永远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沈渡知道,这不是爱。桃夭对他好,是因为他的灵力纯。那些温柔,那些细致,都是服务的一部分,不是感情。
沈渡等了三晚。第三晚,桃夭拿着瓷瓶出了院子,脚步声消失在桃花林深处。
沈渡动了。
他把那件月白色衣袍叠好放在床上,把那本《丹阵入门》塞进怀里,把桃夭送他的那朵干枯的桃花放在枕头上——不带走了,还给他。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他的心脏在狂跳,手指在发抖,后背在出汗。他怕桃夭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怕桃夭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怕他开口说“你去哪”。
但桃夭没有回来。
沈渡穿过桃花林,压低身体,借树影遮挡身形。脚下花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在替他敲锣打鼓。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看到了桃花林的边界——一道若隐若现的淡粉色光幕,像一层薄薄的雾。
结界。桃夭从来没提过结界。
沈渡的手按在那层光幕上。灵力灌注的瞬间,光幕猛地亮了一下,他的掌心被弹开了,麻得整条手臂都在抖。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加大了灵力输出,光幕比刚才更亮,像是在拼了命地抵抗他。他的经脉被撑得生疼,额头渗出冷汗。
“破——”
光幕裂开了一道缝隙,不够大,他侧着身子硬挤了出去。后背在裂隙边缘擦过,火辣辣的疼。
外面的空气不一样了。没有桃花香,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冷冽的,真实的。沈渡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穿行,速度很快,从桃花林的方向一路追过来。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落叶在翻动,泥土在隆起,一条条细长的凸起从地面下穿过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地底游走。
桃花林的根。桃夭的根。
沈渡骂了一声,转回头拼命跑。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碎石在脚底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爬起来继续跑,掌心里嵌进了碎石子,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了。那些根须在地底穿行的声音,像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吐信子。
“桃夭!你——”沈渡边跑边骂,“你不是说我想走就走吗?!”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根须还在追。它们从地面下钻出来,缠上路边的树枝,缠上石头,朝他这边蔓延。沈渡看到前方有一道山沟,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滑下陡坡,脚底踩空,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
他在坡底摔了个七荤八素,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撑着胳膊爬起来,抬头往上看——那些根须停在了坡顶。它们犹豫了一下,然后退了回去。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缩回了泥土里,地面的隆起平复了,落叶又安静地铺回了原处。
沈渡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疼,手疼,脑袋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嵌着碎石子,血迹斑斑。他把石子一颗一颗地抠出来,每抠一颗就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脊线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根须,没有桃夭。
他松了口气,靠着树干坐下来。他想歇一会儿,就一会儿。结果一闭眼,整个人就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树根上,痛感传来,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是被一阵声音惊醒的——马蹄声。很密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从山脚的方向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沈渡猛地睁开眼,身体从树根上弹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桃夭追来了。第二反应是——跑。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咬着牙拖着一条腿往山坡下挪,但马蹄声太快了,转眼就到了附近。
“那边!我刚才看到有人!”
“就在那棵树下面!”
“快!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