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声音,三个方向。有人在包抄他。沈渡的心沉到了谷底。桃夭不止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帮手。他贴着坡面往下滑,衣袍被灌木丛撕得稀烂,手臂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站住!”
“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沈渡没回头。他冲进一片矮树林,树枝抽在脸上生疼,他不管。他只知道不能被抓回去,不能回到那片桃花林,不能再见桃夭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宁可死在这荒山野岭里,也不要回去。
他跑出矮树林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骑在白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挡住了他的去路。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沈渡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宽肩,窄腰,腰间挂着剑,手里攥着缰绳。沈渡的拳头攥紧了,他准备拼命了。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神仙姐姐?”
沈渡愣住了。
那个人跳下马,朝他跑了两步。阳光从他身后移开,他的脸终于露了出来——眉骨高,鼻梁挺,下巴锋利,肩膀宽了一截,个子高了大半个头。整个人比沈渡记忆中成熟了一大截,但那双眼睛没变,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冲到沈渡面前,张开手想抱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移到他的手,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膝盖,从膝盖移到满身的泥土和血痕。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
“神仙姐姐……你怎么……怎么搞成这样的?”
沈渡看着他鼻头红红的样子,忽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了。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李承泽一把接住了他,手臂箍在他的腰上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搂进了怀里。他的怀抱硬邦邦的,胸膛比沈渡记忆中宽了不少,心跳咚咚咚地隔着衣料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别、别怕,我来了。”李承泽的声音在发抖,“你没事了,我找到你了,你别怕。”
沈渡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是桃夭的人?”
“桃什么?”李承泽愣了一下,“桃夭是谁?”
“追我的那个。”
“没人追你啊。”李承泽低头看着他,“我跑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在树下面睡着,然后你突然醒了,开始往坡下面跑。我喊你你不听,我就追过来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人追我?”
“没有啊。哪有人?”
沈渡转头看了看四周。树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鸟在叫,虫在鸣,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没有桃夭,没有根须,没有那些沙沙作响的追踪声。什么都没有。他白跑了一整夜。那些根须退回去之后就没有再追上来。
沈渡靠在李承泽怀里,闭着眼睛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带着一点狼狈的自嘲。
“那你刚才喊‘站住’、‘别跑了’——”
“我喊的是‘站住!别跑了!’——我在喊你啊!”李承泽低头看着他,又急又心疼,“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怎么喊你都不停,我只能追啊!”
沈渡把头埋回去,不说话了。
“神仙姐姐?”李承泽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他,“你没事吧?你怎么浑身是伤?你从哪跑出来的?那个桃夭是谁?他把你关起来了?他打你了?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去——”
“别问了。”沈渡的声音闷闷的,“让我靠一会儿。”
李承泽立刻闭嘴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当人肉柱子,手臂环在沈渡的腰上,搂得不紧不松。沈渡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汗味、尘土味、马匹味,还有一点点碘酒的味道。他的衣袍上有好几道旧的裂口,是用针线粗糙地缝过的,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你衣服上怎么回事?”沈渡问。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哦,路上打架撕破了,自己缝的。”
“缝得真难看。”
“我一个大男人会缝就不错了。”李承泽嘴硬,“你嫌弃你别看。”
沈渡没再说话了。他靠了一会儿,觉得缓过来一些了,从他怀里直起身。李承泽松开手,但眼睛还黏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瘦了。”李承泽皱眉头,“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你多久没吃饭了?”
“昨晚吃了。”
“昨晚吃的什么?”
“桃花糕。”
“桃花糕能顶什么用?”李承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他转身就要上马。
沈渡拉住了他的衣角。“不着急。”
李承泽回头看着他。
“先让我坐会儿。”沈渡说,“我走不动了。”
李承泽的目光落到沈渡的膝盖上。衣袍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皮擦破了,血迹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膝盖怎么摔的?”
“跑的。”
“跑什么?”
“跑路。”
“跑什么路?”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沈渡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叹了口气,“有人追我。”
“谁?”
“桃夭。”
“桃夭到底是谁?”
沈渡偏头看着他。李承泽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焦急和心疼。他蹲在那里像一只等人投喂的大型犬。
“一个妖。”沈渡说,“桃花林里的一棵树。他想拿我练功。”
李承泽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警惕。“什么功?”
“让两个人...法力都变强的功。”
李承泽的脸色唰地黑了。“他强迫你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李承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
“你告诉我他是谁,在哪,我现在就去把他收了。”李承泽站起来就要翻身上马。
“坐下。”沈渡说。
李承泽站着不动。
“我说坐下。”
李承泽犹豫了两秒,蹲回去了。但他攥着的拳头没松开。
“他没强迫我。”沈渡说,“但他用了妖法。我走的时候他也没追我。”
“那你怎么跑成这样?”
“我以为他追我了。但他没有。”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灰尘嵌在血痂里,黑黑的一片。“我跑了整整一夜。摔了三次,滚了一次,被树枝抽了无数下。结果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吓自己。”
李承泽看着他那双脏兮兮的手,看着他一身的狼狈,看着他说“自己吓自己”时嘴角那抹自嘲的笑,心里头又疼又好笑。
“神仙姐姐。”他伸出手,把沈渡手心里的碎石子轻轻拨掉,“你比以前更傻了。”
沈渡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你比以前更傻了。”李承泽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以前聪明得要命,什么事都能算清楚。现在怎么连有没有人追你都分不清了?”
沈渡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被抓回去。”
李承泽的手停住了。“他抓你?”
“他留我。”
“有区别吗?”
沈渡想了想。“没有。”
李承泽忽然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朝上,吹了吹上面的灰。
“神仙姐姐,你听我说。”
沈渡看着他。
“我来了。我找到你了。从现在起,你不用跑了。谁要留你,你不想留,我就带你走。你跑不动了,我背你。你饿了,我给你做饭。你害怕了,你就靠着我。”他握紧了沈渡的手,“你不用再一个人跑了。”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李承泽的头上拍了一下。
“你长大了不少。”
李承泽的耳朵尖红了。“我早就长大了。”
“话也变多了。”
“话多是因为想跟你说。”
“行了,别肉麻了。”沈渡收回手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扶我一把。”
李承泽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你慢点。”
“马在哪?”
“坡下面,我给你牵过来。”
“不用,我自己走。”
“你膝盖那样了走什么走?”李承泽一把把他拦腰抱了起来。
沈渡整个人腾空了。“你干什么!”
“抱你过去。”
“我自己能走!”
“你膝盖肿成那样了走什么走?听话。”
沈渡挣扎了两下,放弃了。他被李承泽抱着往山坡下走,李承泽的步子很稳,手臂箍得很牢。他的下巴挨着沈渡的头顶,呼吸打在他的发旋上,热热的。
“神仙姐姐。”李承泽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嗯。”
“你身上全是桃花味。”
沈渡顿了一下。“……狗鼻子。”
“不是,真的是桃花味。”李承泽低头凑近他的颈窝闻了闻,“你以前不是这个味道。你以前是松木味的。”
沈渡没说话。
“那个桃夭,”李承泽的声音低下去,闷闷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告诉你。”
“多久的以后?”
“等你做好了饭,等我的膝盖不疼了,等我想说了再说。”
李承泽没再追问了。他抱着沈渡走下坡,走到马旁边,把他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后面。他手臂环过沈渡的腰,一只手攥着缰绳。
“坐稳了。”
“嗯。”
李承泽勒了一下马缰,白马慢慢走起来。沈渡的背靠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快了,但还是比正常人快一些。
“神仙姐姐。”
“嗯。”
“那个桃夭,他漂亮吗?”
沈渡沉默了一秒。“漂亮。”
“比我漂亮?”
“比你漂亮。”
李承泽的手臂箍紧了一点。“那你喜欢他吗?”
沈渡想了想。“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骗我。”
“那我骗你你会喜欢我吗?”
沈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承泽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下颌线的弧度比以前硬了不少。
“你骗我试试。”
李承泽缩了一下脖子。“那算了,我不骗你。”
沈渡转回头,看着前方的山路。“你刚才说你会做饭?”
“会啊。我学了好久了。你想吃什么?”
“面。”
“行,回去给你做。”
“你会擀面?”
“会。就是切得不太匀。”
“有多不匀?”
“有的粗有的细。”
沈渡想象了一下那种粗细不一的面条,嘴角弯了一下。“那也挺好。”
“真的?”
“嗯。细的入味,粗的有嚼劲。”
李承泽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他的下巴搁在沈渡的肩窝里,呼吸打在沈渡的脖子上,热热的。
“神仙姐姐。”
“别叫神仙姐姐了。”
“那叫什么?”
沈渡想了想。“叫沈渡吧。”
李承泽愣了一下。“叫名字?”
“不行?”
“行。沈渡。”他在舌尖上把这个名字滚了两遍,声音放得很轻,“沈渡,沈渡。”
风吹过来,把沈渡的头发吹到李承泽脸上。李承泽没有躲,他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开,手指在沈渡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
“沈渡。”
“嗯。”
“我找了你很久。”
沈渡没说话。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很久。我差点以为找不到你了。”
沈渡的手覆在李承泽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找到了。”
李承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沈渡的皮肤上扫过,痒痒的。沈渡感觉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他的脖子上,一滴,然后又是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