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小镇上住了几天,李承泽每天都来给他送饭。早上白粥煎饼,中午面条炒菜,晚上米饭炖汤。每一顿都不重样,每一顿都是他自己做的。沈渡坐在窗边,看着李承泽端着托盘推门进来,银白色的衣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上还溅了一点油星子。
“你不用处理公务吗?”沈渡问。
“我让手下人处理了。”
“你不用修炼吗?”
“我晚上修炼。”
“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沈渡看着他。李承泽把碗碟一样一样地从托盘上端下来,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碗沿上,汤碗放在右手边,辣椒碟放在左手边——他记得沈渡的口味,记得沈渡吃饭的每一个习惯。沈渡低下头喝汤,没再问了。
第五天是李承泽的生日。沈渡记得,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以后生日我陪你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以为李承泽不会当真,就算当真了也不会真的来找他过生日。但李承泽当真了,他真的来找他了,在人间找了很多天,翻了很多座山渡了很多条河,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一个能打败魔修的战士。沈渡欠他的不只一个生日。
当天傍晚,小镇的街道上挂满了花灯。今天是灯会,据说是当地的传统节日,每年这天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挂花灯,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上跑来跑去,大人们猜灯谜吃糖葫芦逛夜市。沈渡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满街的花灯,纸做的绸做的纱做的,圆的方的八角形的,上面画着花鸟鱼虫人物山水,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走,去逛逛。”李承泽从里面出来了。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银白色的,跟他在青州穿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头发束得很整齐,腰间挂着那把短剑,剑鞘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他站在那里,花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杆扎扎实实的枪。
沈渡看着那身新衣服,笑了一下。“你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李承泽看着沈渡的脸被花灯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翘翘的。“给你看。”
沈渡移开了目光。“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花灯挂在两侧,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们走得很慢,不赶时间。街上人很多,孩子们提着灯笼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像银铃。
“神仙姐姐,你看那个灯。”李承泽指着前面一盏兔子灯。
兔子灯很大,白色的纸糊的,眼睛是红色的,耳朵很长,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兔子照得像一只真的兔子。李承泽走到摊位前问了价钱,买了那盏灯提在手里,转身看着沈渡。灯光照在他脸上,把脸映得红红的。
“送给你的。”他把兔子灯递到沈渡面前。
沈渡接过来。兔子灯很轻,提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多大了,还玩兔子灯?”
“二十八。不小了。”
沈渡看着他。二十八岁的男人,一个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的太子,站在花灯下提着一盏兔子灯,脸上带着笑。《周易》《尚书》《诗经》他从小就读,《孙子兵法》《六韬》《三略》他倒背如流。朝堂上的阴谋诡计他见多了,战场上的生死厮杀他经历了无数次。但他提着兔子灯站在花灯下的时候,他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生日快乐。”沈渡说。
李承泽的眼睛亮了一下,比满街的花灯都亮。
他又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沈渡。两个人站在街边吃着糖葫芦看花灯。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酸甜在嘴里炸开。沈渡的嘴角沾了糖渍,亮晶晶的。李承泽伸出拇指在他嘴角擦了一下。
“沾到了。”李承泽的声音很轻。
沈渡看着他的拇指上沾着糖渍,凑过去舔了一下。李承泽的手指顿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沈渡含着那颗山楂慢慢嚼着,糖衣在齿间碎裂的声音细密清脆。
“你——”李承泽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
“你刚才——”
“我怎么了?”
李承泽的耳尖红透了,红得比花灯还亮。他收回手,把那根拇指在衣袍上擦了擦,又擦了擦,像是在擦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你故意的吧?”
沈渡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两下。“什么故意的?”
“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
李承泽看着他,憋了半晌,最后把脸扭到一边。“算了,你吃你的。”
沈渡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糖葫芦。
夜市很热闹。卖小吃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卖花灯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渡和李承泽沿着街边慢慢地逛,边走边看。
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位前,李承泽停下来。摊位上挂满了红纸写的灯谜,猜中一个送一盏小花灯。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公子猜一个?不贵,一文钱一次。”
李承泽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放在桌上。他没有随手摘,而是站在那排红纸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最后他伸手摘了一张边角的,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渡问。
“这个谜有意思。”李承泽把红纸递过来,“你猜猜。”
沈渡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红嘴绿鹦哥,吃了营养多。打一物。”
沈渡皱了皱眉。“菜?”
“不对。”
“菠菜?”
“也不对。”
“那是什么?”
李承泽凑过来,下巴几乎挨着沈渡的肩膀。他伸手指着那行字,指尖在“红嘴”两个字上点了点。“红嘴。”又点在“绿鹦哥”上,“绿鹦哥。吃了营养多——”
沈渡的耳朵热了一下。“你直接说答案。”
“我想听你猜。”
“我猜不出来。”
“你肯定能猜出来,你再想想。”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红嘴,绿的,吃了营养多——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脸腾地红了。
“李承泽!”沈渡把红纸拍在他胸口上,“你故意的吧?”
李承泽接住红纸,一脸无辜。“我怎么了?这谜语不是我写的,是老板挂的。”他回头看着老板,“老板,这是什么?”
老板笑眯眯地:“红嘴绿鹦哥,吃了营养多——是辣椒。红辣椒绿辣椒,吃了下饭。”
沈渡的脸更红了。他瞪着李承泽,李承泽的表情无辜得像一朵白莲花。
“你刚才是不是想歪了?”李承泽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想。”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灯映的。”
“哦——灯映的。”李承泽拖长了尾音,嘴角弯着,“那你的耳朵也是灯映的?”
沈渡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胳膊。李承泽“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笑得更开了。他走到摊位前又摘了一张红纸,看了一眼,回头看着沈渡。
“再猜一个?”
沈渡看着他手里的红纸。“你先念。”
“地上一个小孩,手里拿着木柴。打一字。”
沈渡想了想。“‘木’字加‘子’——李?”
李承泽愣了一下。“你怎么猜出来的?”
“因为谜底是你。”沈渡说,“地上一个小孩,手里拿着木柴——木子李,你名字里的李。”
李承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花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着,碎碎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掉进水里的星星。
“那这个呢?”他从摊位上又摘了一张,自己先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沈渡,“这个你一定猜不到。”
沈渡接过来。“两人中间隔一墙,舌头一伸尝芬芳。打一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红纸对折,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这个不猜。”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猜不出来?”
“我猜出来了。”
“那你告诉我。”
“不告诉。”
李承泽伸手去掏他的袖子。“那你给我看看——”
沈渡把他的手拍开了。“别动。”
“你脸又红了。”
“灯映的。”
“这次不是灯,这次是灯笼照的。”
“有区别吗?”
“有。灯笼离你近。”李承泽往前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所以你现在比刚才更红。”
沈渡后退了一步。“你离我远点。”
“你告诉我谜底我就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