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原地,看着秦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衣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站在沈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心描到他的嘴角,从嘴角描到他的脖颈,从脖颈描到他缠着绷带的手腕。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瘦了。"秦衍说,声音沙哑。
沈渡看着他。他的脸比记忆中的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有好几道干裂的口子。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子有好几处破损,有的破了还没补,线头露在外面。他的剑鞘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深,像是什么利器在上面砍了一刀,差一点就把剑鞘劈成两半。
"师兄,你受伤了?"沈渡的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
秦衍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在沈渡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真人还是幻觉。他的手指很凉,凉到沈渡打了个哆嗦。他的指尖在沈渡的眉心停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
"跟我回去。"秦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李承泽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沈渡身侧。他看着秦衍,秦衍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把无形的剑在交锋,空气都在嗡嗡地震颤。
"秦长老。"李承泽抱拳行礼,礼数周全。
"李太子。"秦衍微微颔首。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衍先开口了:"我来接他回宗。"
"他在这里很好。"李承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是太虚宗的峰主,不是人间的散人。"
李承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地面,不敢看他。沈渡知道他欠李承泽一个解释,欠他一个告别,欠他一个"我会回来"的承诺。但他给不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神仙姐姐,你要走?"李承泽的声音很轻。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晃动,但没有掉下来,硬憋回去了,憋到鼻尖泛红嘴唇发抖。
"嗯。"
"什么时候走?"
"今晚。"
李承泽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沈渡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和手背上的疤。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一颗一颗地从心里拔出来,每一颗都带着血。
"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沈渡看着他。"算。"
"以后每年生日——"
"我陪你过。"
李承泽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流进了嘴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有苦涩,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释然。他松开沈渡的手,退后了一步,退到院门口,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在摇但根不动。
"秦长老,麻烦你照顾好他。"李承泽抱拳。
秦衍点头。"会的。"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李承泽站在院门口的身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渡的脚边。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又抬起头看着李承泽的脸。他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他没有擦。
"李承泽。"沈渡叫他。
"嗯。"
"簪子我收好了。"
李承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比头顶的夕阳还亮。
"嗯。"他说,"下次见面,我给你带新的。"
沈渡转身走向秦衍的马。走到马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李承泽还站在院门口,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银白色的布料在空中翻飞着,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
沈渡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着前方。
"走吧。"他对秦衍说。
秦衍没有说话,策马走在前头。沈渡的马跟在后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一直看到夕阳沉下去,一直看到月亮升上来。
出镇十里,秦衍忽然勒住了马。
沈渡跟着停下来。秦衍翻身下马,走到沈渡的马旁边,抬头看着他。
"下来。"
沈渡愣了一下,但还是下了马。脚刚落地,秦衍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沈渡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茧。秦衍的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绷带上,轻轻按了一下。
"怎么伤的?"
"逃跑的时候摔的。"
秦衍没说话,把绷带解开了一圈,低头看了看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周围有点发青。秦衍的眉头皱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些药粉在伤口上,然后又重新缠好。他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松。
"秦衍。"沈渡叫他。没有叫师兄。
秦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你把绷带拆开,就为了给我上个药?"
"嗯。"秦衍打了一个结,然后把他的手放下来,"你手上的药不对。妖族的药,灵力不稳的人用了会反噬。"
沈渡低头看着重新缠好的绷带。"你怎么知道是妖族的药?"
秦衍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偏头看了沈渡一眼。
"走了。"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秦衍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纱布从衣袍下摆透出来,上面渗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
"你身上有伤。"沈渡说。
秦衍没有回头。"小伤。"
"你的衣袍在渗血。"
秦衍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纱布确实渗出来了,暗红色的一片。他没有说话,伸手把衣袍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片血迹。
"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沈渡没有上马。他站在原地,看着秦衍的马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秦衍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秦衍。"沈渡叫他。
秦衍勒住马,偏过头。
"你的伤在腰上,骑马会扯到伤口。你下来,我骑马带你去前面镇上找大夫。"
秦衍沉默了片刻。"不必。"
"你腰上的伤要是感染了,你连剑都举不起来。"
秦衍没有说话。他坐在马背上,握缰绳的手又抖了一下。
沈渡走过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下来。"
秦衍低头看着沈渡的手。沈渡的手指收在他的手腕上,不松不紧,但力道很稳。秦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翻身下了马。落地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间。
沈渡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把秦衍的马缰系在自己的马鞍上,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朝秦衍伸出手。
"上来。"
秦衍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借力上了马背。他坐在沈渡身后,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的手臂环过沈渡的腰,握住了缰绳。
"你坐稳。"沈渡说。
"嗯。"
沈渡策马往前走。秦衍坐在他身后,能闻到沈渡头发上的味道——桃花味的,淡淡的。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在发抖。"沈渡说。
"没有。"
"你的手指在抖。"
秦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松开了缰绳,把手指攥成了拳头,放在了膝盖上。
"现在不抖了。"
沈渡没再说话。马沿着山路往前走,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升到了头顶。秦衍坐在沈渡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分不开的形状。
"沈渡。"秦衍忽然开口。
"嗯。"
"那个太子,他喜欢你。"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在看你看你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跟谁不一样?"
"跟我。"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了,然后又松开。秦衍坐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僵硬。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前方的山路。
"你身上的桃花味,"秦衍说,"也是他的?"
"不是。是一个妖的。"
"妖?"
"嗯。桃花林里的。他想拿我双修。"
秦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环过沈渡的腰,碰到了他腰侧的衣服。
"他碰你了?"
"。"
秦衍的手指攥住了沈渡腰侧的布料,攥得很紧。
"你让我杀了他。"
沈渡偏过头,看了秦衍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眉心拧着,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跑了。"沈渡说,"找不到。"
秦衍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攥着沈渡布料的手。
"那下次见到他,你告诉我。"
"好。"
马继续往前走。秦衍的手又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沈渡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力道。
"秦衍。"沈渡说。
"嗯。"
"你的手又在抖了。"
秦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拳头松开,手指慢慢展开。
"你以前不会注意到这些。"秦衍的声音很低。
沈渡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山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沈渡的身体往秦衍的方向偏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秦衍的身体僵住了。
"冷。"沈渡说。
秦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沈渡没有躲,也没有说话。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月光一步一步地照在他们身上。
"沈渡。"秦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跑了。"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李承泽也说过同样的话。他看着前方的路,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