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追上去。他坐在石桌前,看着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又慢慢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茶凉了,又续了一次,又凉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沈渡抬起头,看到林渊站在走廊拐角。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他看到沈渡坐在石桌前,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师尊还没睡?”
“睡不着。”林渊把手里的碗放在石桌上,是一碗姜茶,红糖的颜色,冒着热气。“弟子也睡不着。煮了姜茶,想着师尊可能还没睡。”沈渡低头看着那碗姜茶,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好喝。”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像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看沈渡,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指上。
“师尊刚才跟秦长老说话了?”
“嗯。”
“秦长老走了?”
“嗯。”林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师尊跟陆师兄也说话了?”
“嗯。”
“他们都不开心。”沈渡端着姜茶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林渊,月光下林渊的脸很平静,但手指的蜷曲出卖了他。“你想说什么?”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烛光和沈渡的倒影。“弟子想说的是,师尊不用每个人都去哄。师尊哄不过来。”
沈渡沉默了一瞬。“我没有哄他们。”
“师尊在哄。”林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师尊跟秦长老说话的时候在哄他留下来。师尊跟陆师兄说话的时候在哄他回去吃饭。师尊跟弟子说话的时候在哄弟子不要把碗摔了。师尊对每个人都在哄,但师尊不知道自己在哄。”沈渡端着碗的手放下来了。他看着林渊,林渊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对峙了几秒。林渊先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弟子说的不对吗?”
沈渡没有回答。“弟子听师兄说过,师尊以前不会哄人。师尊以前脾气很差,谁惹了师尊师尊就直接骂。师兄说师尊变了。师兄说师尊变好了。但弟子觉得,师尊变得太累了。”林渊站起来,把沈渡放在石桌上的空碗拿起来。“弟子回去了。师尊早点睡。”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渡坐在石桌前,面前只剩下一壶凉茶和一只凉了的茶杯。他只知道他现在欠了很多人解释,但哪个都还不起。他站起来,把凉茶和茶杯收进托盘里,端着回了厨房。
路过陆青云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他端着托盘走进厨房把碗筷洗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洗完最后一只碗,把水倒掉,擦干手,关了灯,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平躺着,最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第二天一早,沈渡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没有早饭,厨房里没有动静,后山也没有练剑的声音。
他站在院子中央,不知道该先敲哪扇门。他走向厨房打算自己煮碗粥,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愣住了——灶台上放着两只碗,用盖子盖着。他走过去掀开第一个盖子,是一碗粥,米粒煮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放着一碟咸菜。
他掀开第二个盖子,也是一碗粥,一模一样的煮法,一样的咸菜。两碗粥,都没有署名。沈渡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那两碗并排摆着的粥,碗沿上分别刻着不同的花纹——一个刻着竹叶,一个刻着云纹。他拿起那碗刻着竹叶的粥端到桌上,又看了看另一碗。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两碗都端到了桌上,坐在中间,左右各一碗,哪个都没动。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左边那碗粥送进嘴里,又舀了一口右边那碗粥送进嘴里。两碗粥的味道几乎一样,温度也差不多,咸淡也差不多。沈渡抬起头,陆青云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弟子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沈渡坐在桌中间,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已经吃了一半,另一碗也吃了一半。
陆青云的目光在那两碗粥上停了一下。“师尊吃的是谁的?”
沈渡嘴里还含着一口粥,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不知道。一碗刻着竹叶,一碗刻着云纹。”
陆青云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蜷了一下,然后伸向那碗刻着竹叶的粥,端起来放到自己面前。沈渡看着他,陆青云没有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时间。
沈渡看着他低头喝粥的侧脸,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青云,昨晚的事——”
“师尊吃完了吗?”陆青云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稳,稳到像是用什么东西撑着的,“吃完弟子洗碗。”他把碗里的粥几口喝完了,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水槽边开始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把他的背影隔成了一幅画。沈渡坐在桌前,看着陆青云弯着腰洗碗的背影,看到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在晨光中微微发红,看到他低头时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剩下的那半碗粥,又转头看了看门口。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上缠着新的绑带。他没有看沈渡,目光落在他那碗粥上,又落在陆青云洗碗的背影上,最后落回沈渡脸上。
“师尊吃的是弟子的粥吗?”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碗沿——云纹,是林渊的。“嗯。”
林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手指在剑鞘的绑带上慢慢摩挲着。“好吃吗?”
“好吃。”
“那弟子明天还做。”林渊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地面。沈渡坐在桌前,看着门外晨光中林渊的背影越走越远,又转头看了看水槽边还在洗碗的陆青云。陆青云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比刚才又绷紧了一些,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回碗架上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沈渡坐在两个人之间,觉得自己像一碗被分成两半的粥,左边被吃了一口,右边被吃了一口,但谁都没有把这碗粥端走。
陆青云转过身边擦手边看着他。“师尊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渡想了想。“去趟剑峰。”
陆青云的手停了一下。“找秦长老?”
“嗯。”沈渡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槽,“有些话要说清楚。”
陆青云没有问是什么话。他把擦手的布叠好挂回架子上,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他一眼。“弟子送师尊到山门口。”
沈渡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已经想通了什么。“不用。我自己去。”
陆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那弟子把师尊的剑穗修一下。上次断了还没换。”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剑柄上垂下来的旧剑穗,穗尾确实断了一截,散着线头。“好。”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着陆青云。“青云。”
“嗯。”
“你今天的粥,煮得比昨天好。”陆青云的手指在剑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绕着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弯了的,弧度不大但沈渡看到了。“那弟子明天还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