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拆炸弹的人。
他把陆青云送走了,把林渊也送走了,但炸弹的引信还在烧。他蹲在书房的地上,用布把林渊碎掉的碗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汤已经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留下一个暗色的印子。
晚饭的时候,陆青云没有出来。
沈渡在石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又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林渊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盛汤,动作很慢,汤勺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看沈渡,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端着碗走出来。
沈渡站起来,走到陆青云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青云,出来吃饭。”
里面没有应声。沈渡又敲了两下。“饭做好了。今天的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还是没有应声。沈渡等了五秒,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房间里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央,剑挂在墙上,练功服叠好了放在床尾。但人不在。
沈渡转身走出院子,路过厨房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林渊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汤,低头看着汤面的热气发呆。他没有喝,也没有端出来,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物件。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叫他:“林——”但林渊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指节在碗沿上微微泛白。沈渡把话咽了回去,出了院子。
他在后山找到了陆青云。陆青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剑。剑已经磨得很亮了,刃口的银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但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刀石摩擦剑身的声音在安静的溪谷里格外清晰。沈渡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陆青云没有看他,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
“晚上的汤很好喝,你不喝可惜了。”
“弟子不饿。”声音很平,平到沈渡听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剑身上已经磨出了一层极细的划痕。“剑再磨就废了。”
陆青云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剑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磨刀石放下了,把剑插回剑鞘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师尊来后山做什么?”
“来找你。”
“师尊找弟子有事?”
沈渡看着他,陆青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溪水面上,水光在他瞳孔里晃动。“没事就不能找你?”陆青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了。沈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昨晚的事——”沈渡开口了。
“师尊不用说了。”陆青云打断了他,“弟子明白。”
“你明白什么?”陆青云转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太对,像是用什么东西撑着才亮起来的。“弟子明白师尊的意思。弟子明白弟子的位置。”他说完转回头继续看着溪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沈渡看着他那双攥紧了又松开的手,心里头那根被绷了很久的弦又被人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秦衍说得对,他欠陆青云一个解释。但他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怎么给别人解释?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回去吃饭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青云没有动。沈渡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青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差点被溪水声盖过去:“师尊,你昨晚是不是知道秦长老来了?”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站在暮色中,背对着陆青云。溪水哗哗地流着,风声从山谷里穿过来,把陆青云那句话又送了一遍到他耳朵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像是自嘲的笑。“弟子明白了。”陆青云说。沈渡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快到像是在逃。身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回到院子的时候,秦衍坐在石桌前。他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像是刚泡的。他看到沈渡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落在桌上那只空茶杯上。
“去哪了?”
“后山。”
“找他?”
“嗯。”
“说了?”
“没有。”
秦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为什么不说?”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只空茶杯又放下了。“不知道怎么说。”他看着秦衍的脸,暮色中秦衍的轮廓很锋利,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睛很黑很沉,看着沈渡的时候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稳,不让他看到底下的东西。
“他问我昨晚心跳的时候是因为你还是因为他。”沈渡说,“我没回答。”秦衍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掌心的温度把茶杯壁捂得发烫。“你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秦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茶杯放下了,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渡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渡,你昨天晚上说对我心跳加速的时候,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今天看到他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加速?”
沈渡没有说话。秦衍的手抬起来,停在他脸侧,手指悬在那里没有碰上去。他的目光从沈渡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有还是没有?”
沈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
“够了。”秦衍把手放下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被人用力压平了才推出来的。他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不用说了。”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把被校准过的尺子。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左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