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渡就起来了。他背着包袱推开门，院子里三个人已经站着了。
秦衍靠在山门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玄色衣袍的袖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到沈渡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他腰间的短剑上。“换剑了？”沈渡没回答，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陆青云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壶热水。看到沈渡出来，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过来递到沈渡面前。“师尊先喝口水。弟子烧的，晾了一会儿，不烫了。”沈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陆青云的手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才收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的。但沈渡看到了，秦衍也看到了。秦衍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站在旁边的林渊注意到了。
林渊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动静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掉手上的土，走过来站在沈渡身侧。他没有像陆青云那样递水，也没有像秦衍那样靠门，只是站在那里，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味道。“师尊的腰带系歪了。”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腰带的结确实歪了一点，他伸手要重新系，林渊的手指已经先到了。他捏住腰带的一端轻轻一抽，松开，又拉回来重新系好，指尖在沈渡腰侧那片布料上停了一下。“好了。”
沈渡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听到陆青云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林师弟对师尊的腰带比对自己的阵图还上心。”林渊收回手偏头看了陆青云一眼，目光很平。“师尊的腰带乱了，弟子帮忙系一下。陆师兄如果觉得弟子做得不对，下次陆师兄来系。”
“你们两个——”沈渡开口了，但他还没说完，秦衍从山门那边走过来了。他走过陆青云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慢，但肩膀侧了一下，刚好把陆青云往旁边隔开了半步。然后他在沈渡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腰带没乱。刚才那个结打得很好。”
沈渡仰头看着秦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秦衍的目光从他的腰带移到他脸上。“走了。”秦衍转身朝山门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刚好挡在沈渡和陆青云之间。
沈渡站在原地，看看左边的秦衍，看看右边的陆青云，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半步的林渊。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夹在三个方向同时使劲的布。“走。”他说，迈开步子往前走。
身后传来三串脚步声。秦衍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紧不慢。陆青云的轻快，带着练剑人特有的那种弹性，落地的声音比秦衍轻半拍。林渊的安静，像猫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沈渡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三个人的位置——秦衍在左后方，陆青云在右后方，林渊在最后面。三串脚步声的方向都跟着他走。
山路拐弯的时候，路边有一块凸起的石头。陆青云从右后方快步走上前来：“师尊小心。”他伸手挡在沈渡身侧，没有碰到，但手臂拦住了那块石头。秦衍从左后方伸出手，扶住了沈渡的手腕。“走路看路。”
两个动作同时发生。沈渡低头看着自己左边腕子上秦衍的手，又看了看右边身侧陆青云横着的那条胳膊，忽然觉得脚下的山路比刚才更窄了。他把胳膊从陆青云那边收回来，把腕子从秦衍手里抽出来，两个人同时松了手，动作快得像商量好的。
“弟子走前面开路。”陆青云说。
“弟子走师尊后面。”林渊说。
“你走我旁边。”秦衍说，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的人，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走到了路沿最边上。“都别挡路。我自己走。”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但沈渡往前走的时候，陆青云快步走到了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林渊紧跟着他身后，秦衍走在了他左手边一步远的位置。四个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形走在山路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秦衍忽然开口：“沈渡，你累不累？”
“不累。”
“你走了两刻钟，没停过。”
“我赶路一向快。”
陆青云从前面偏过头：“师尊要不要歇一会儿？弟子带了干粮和水。”
“不用。”
林渊的声音从身后传上来：“师尊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三成，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师尊累了。”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渊，林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在数我的步子？”
“弟子在听师尊的脚步声。”林渊的声音很平，“走快了半刻钟，步子会轻半拍。走快了半个时辰，步子会重半拍。师尊现在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出发的时候重了半拍。”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陆青云已经停下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块糕饼。“师尊先吃一块，吃完再走。”秦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递了过来。“水。”
沈渡低头看着面前的糕饼和水，又抬头看了看三个人。陆青云的手指攥着油纸包边缘攥得发白，等着他接。秦衍的竹筒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等他的手。林渊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递东西，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不闪不避。
沈渡伸手接过了糕饼，又接过了竹筒，咬了一口糕饼喝了一口水。陆青云的手指松开了油纸包，秦衍的竹筒从他手里抽走了，两个人同时收回了手。林渊没有说话，但从后面走过来两步，站到了沈渡身侧。
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股腥气。沈渡把竹筒还给了秦衍。“走吧。快到了。”他走在最前面，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同时跟上来。这一回，秦衍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走在了沈渡左后方不到一臂的地方。陆青云的步子慢了下来，走在了沈渡右后方同样的距离。林渊还走在最后面，但他微微偏着身体，像是随时准备从侧面补上来。
沈渡没有看任何人，但他能感觉到左边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肩上，右边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身后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