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化神之后,清虚峰的早晨比平时热闹了三倍。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闭着眼睛听院子里的脚步声——秦衍的沉稳,每一步间距都像量过的。陆青云的轻快,落地带着练剑人的弹性。林渊的无声无息,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李承泽的步子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殷无邪的脚步声慢悠悠的,中间会停顿一下。桃夭的脚步声从院墙方向传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沈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数到七,坐起来穿了鞋推开门。七个人果然都在,六双脚一个不少,桃夭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在转。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你们又来堵我?”
秦衍先开口:“剑峰新到了一批灵茶,我去泡。”语气很平,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陆青云马上接话:“弟子煮了粥,已经晾凉了,师尊先喝粥。”他说完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秦衍和沈渡之间。
林渊端着一碗汤站在旁边:“汤也炖好了。”他没有往前走,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陆青云身后,三个人排成一条线,把沈渡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承泽搬着一把新椅子过来,椅背上雕着一朵花,花瓣刻得很精细:“神仙姐姐你的椅子我重新改了,加了一个扶手,坐着更舒服。”
殷无邪拎着一壶酒靠在廊柱上,什么话也没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壶身是青瓷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
桃夭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沈渡面前,把手里那片叶子往他领口里一塞:“早安。”动作快得像猫,手指擦过沈渡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他领口的布料上轻轻勾了一下才放开。
沈渡低头看着领口那片叶子:“你下次能不能走门?”
桃夭歪了一下头:“我走门的时候你不在,我走墙的时候你刚好在。”
沈渡还没接话,秦衍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很轻,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桃夭偏头看了秦衍一眼,嘴角弯着:“秦长老,你敲剑柄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说明你刚才那句话听着不太舒服。”秦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沈渡领口那片叶子上:“他说的不对,你走门的时候他也在。”
沈渡站在这两个人中间,左边是秦衍的手按在剑柄上,右边是桃夭的手还悬在他领口旁边没有完全收回去。他抬手把自己领口那片叶子摘下来放回桃夭手里:“先进去坐。”
七个人跟在他身后——秦衍走在左前方,陆青云走在右前方,两个人在石桌两侧同时停下来了,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让。秦衍先坐下了,坐在了沈渡左手边。陆青云顿了半拍,坐到了沈渡右手边。李承泽搬着椅子走过来看了看左右两边已经没有空位了,他把椅子放在了秦衍旁边,正对着沈渡,椅背朝秦衍。殷无邪靠在了廊柱上没有坐,但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沈渡的侧脸。林渊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汤碗,目光在沈渡面前的空位上停了一下没有走过来。桃夭直接坐到了石桌上面,两条腿悬空晃着,正好挡住沈渡看秦衍的视线。
石桌上摆满了东西——秦衍的茶壶放在沈渡左手边,陆青云的粥碗放在右手边,林渊的汤碗放在粥碗旁边,李承泽的新椅子竖在秦衍旁边,殷无邪的酒壶放在了沈渡正前方,桃夭的那片叶子还放在桌角,旁边又多了一枝刚折的桃花。
“你们能不能别每次都站成一个圈看我吃饭?”沈渡拿起粥碗喝了一口。陆青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秦衍开始泡茶,烫杯的动作很稳,水汽从壶口升起来。林渊站在旁边没有坐下,但沈渡余光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沈渡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秦衍把刚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杯沿的位置刚好对着沈渡的右手边,没有推过界,但刚好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沈渡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陆青云的粥碗也往前推了一寸:“师尊再喝一口粥。荷叶粥凉了清热。”沈渡看了看左手边的茶又看了看右手边的粥,两个都端起来各喝了一口。林渊的汤碗也端上来了放在粥碗后面:“排骨汤,师尊喝完粥再喝汤。”三个碗并排摆在他面前,茶水、粥、汤,从浅色到深色,排成一道彩虹。
“你们,”沈渡放下碗,“能不能让我先喝完一个再喝下一个?”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同时收手,但谁都没走。
李承泽把那把新椅子往沈渡旁边挪了挪:“神仙姐姐,你试试这个扶手,高度我调过三回。”沈渡把右手搭上去试了试,手肘刚好卡在扶手的弧度里,不紧不松。“合身。”“那以后这把椅子放在你书桌旁边,你写字的时候右手不会累。”沈渡点了点头,李承泽的嘴角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秦衍看了那把椅子一眼,目光在扶手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但他在续茶的时候手比刚才快了半拍,茶水淋到桌面上溅了一小点,被他自己用袖口擦掉了。陆青云看到了秦衍擦桌面的动作,他也看到了林渊的汤碗在收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印子。他把自己的粥碗端走了,碗底压着的那片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桃夭坐在石桌上看了这一整圈,晃着腿说了一句:“你们三个放东西的姿势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完不走,等着他夸一句。”沈渡偏过头:“你也放了一枝花。”桃夭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角那枝桃花:“我放的是花,花不用他夸,花自己会开。”
殷无邪靠在廊柱上笑了一声:“你那花插在他茶杯里的时候,他茶喝完了都没碰那枝花。是你自己开给他看的。”桃夭收了笑看了殷无邪一眼:“你那壶酒放在他面前那么久了,他也没喝。酒自己不会开。”殷无邪没有接话,但他走过去把那壶酒的盖子打开了,酒香从壶口飘出来在石桌上散开,薄薄的桂花味弥漫在几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他什么也没说,把酒壶放在了沈渡手边空着的位置,然后退回廊柱重新靠着了。
沈渡看着面前那排杯碗碟壶——茶、粥、汤、椅子、酒、花,七样东西排成一排从左到右,每一件代表一个人。“你们每天往我桌子上放东西,我桌子放不下了。”
秦衍的茶壶往旁边挪了半寸。陆青云的粥碗往沈渡那边推了一寸。林渊的汤碗被他自己端起来放在厨房门口的台子上,然后空手走回来重新站着了。李承泽的椅子没有再挪,但他把手搭在椅背上拍了一下。
沈渡坐在七个人围成的圈里,发现自己连抬手的空间都被规划好了——左边是秦衍的茶,右边是陆青云的粥,面前是林渊的汤,手边是李承泽的扶手,背后是殷无邪放在桌上的酒香,头顶是桃夭插在茶杯里的花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秦衍先站起来走了,端起茶壶和茶杯:“剑峰还有一壶新茶,你自己来看。”沈渡坐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跟着秦衍往外走。身后六个人没有跟上来,但沈渡出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陆青云蹲在了院墙外面,林渊站在了厨房门口。李承泽搬着椅子换了个位置坐下,正对着院门的方向。殷无邪拎着那壶酒跟在了十步远的地方,桃夭坐在屋顶上翘着腿。
到剑峰的时候,秦衍推开院门先进去了。沈渡刚跨进门槛,余光就扫到院墙外面蹲着一个人影——灰色的衣袍缩在墙角,握着剑,假装在看地面,像是随手路过一样停下来了。院墙拐角另一侧露出了一片白色的衣角,李承泽靠着墙根在看书,翻了一页。屋檐上传来极轻的声响,桃夭坐在屋顶上朝他挥了挥手。
沈渡坐下来的时候秦衍已经把新茶泡上了。他泡茶的姿势很稳,每一次注水的水流都像量过一样。他把茶杯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沈渡端起来喝了一口,院子外面传来陆青云的声音:“这墙根的土有点松,需要加固一下。”林渊的声音紧接着:“墙根下的药材该浇水了。”李承泽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这棵树挡住了太阳,明天该锯掉了。”殷无邪的声音从树后面飘出来:“这壶酒放久了会酸。”桃夭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这屋顶上的瓦片有一块松了。”
沈渡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偏头看着院门的方向:“他们怎么还没走?”秦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没到饭点。”沈渡看了他一眼:“那到饭点了他们是不是会回来?”“会。”
沈渡叹了口气,低头喝茶。秦衍坐在对面没有喝茶,他的茶杯放在桌上没动过,目光落在沈渡的手指上——沈渡端着茶杯,指腹贴着杯壁,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你手指在动。”秦衍说。“有吗?”“有。你每次想什么事的时候拇指会动。你在想他们什么时候走?”沈渡没有说话,放下了茶杯。秦衍看着他放杯子的动作——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拇指在杯沿上擦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了桌面上。
院墙外面的脚步声还在来来回回地响着,谁都没有走远,谁都没有推门进来。沈渡坐在秦衍的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边没有粥碗没有汤碗没有酒壶没有桃花。他喝了一口茶:“你今天茶放少了半叶。”“你尝出来了?”“你换了新茶。”秦衍看着他:“你连我换茶都知道?”“你以前的茶色比这个深半度,现在的颜色淡了,回甘更快。”“你观察得很细。”
沈渡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们还在外面?”秦衍没有回答,沈渡听到院墙外面林渊对陆青云说了一句:“你蹲着的姿势跟师尊蹲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陆青云没有回答,但他换了个姿势。过了一会儿李承泽的声音传过来:“你靠墙的姿势跟秦长老一模一样。”殷无邪的声音:“你坐着的姿势跟沈渡一模一样。”桃夭的声音从屋顶传下来:“你翘腿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秦衍的嘴角弯了一下。沈渡看着他那副样子:“你笑什么?”“你数数,他们现在换了几个姿势了。”“不数。”“你数了。你刚才数到四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桃夭的声音从你头顶正上方传来,你估算了一下距离。你现在想的是,他如果要跳下来,落点在哪。”沈渡低头喝了一口茶:“你观察得也挺细。”
“你的事我都记得。”秦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手放下了什么。沈渡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茶喝完了。他把空杯放回桌上,站起来:“走了,该回去了。”秦衍坐在原地没有动:“外面有四个人在等你。”沈渡走到门口推开门——陆青云蹲在墙根,林渊站在墙边,李承泽靠着书坐在石头上,殷无邪拎着酒壶靠在树旁。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圈:“桃夭呢?”“在这。”桃夭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沈渡站在七个人中间,左边是秦衍院子打开的门,右边是回清虚峰的路。七个人站在他周围,谁也没有多近谁也没有多远。沈渡低头数了一遍:“你们七个今天上午在剑峰围墙外面待了两个时辰。”“弟子在加固墙根。”“弟子在浇水。”“弟子在看书。”“弟子在等酒醒。”“弟子在数瓦片。”“弟子在等你出来。”“弟子也是。”
沈渡看着他们,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往清虚峰的方向走,身后七串脚步声跟着他,方向一致远近不一。他走快了后面的人也跟着走快了,走慢了后面的人也慢下来。沈渡没有回头:“你们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不能。”七个人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