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的手从沈渡的掌心里滑下去了,垂在床沿边,指尖朝下。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只垂下去的手,残余的温度从他指尖抽走了,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卷走沙面上最后一层水光。
"殷无邪。"沈渡叫了一声。没有回应。沈渡的手指探到他颈侧动脉的位置,皮肤是温的,但他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一下跳动,很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沈渡把殷无邪的手重新攥回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泛了白。
门轻轻被推开了,桃夭站在门口。
“有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衣袍,头发散着,没有用桃花枝别。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床上的殷无邪和床沿上的沈渡时停了一下,微微缩了缩,像是一只猫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自己地盘里的东西。
沈渡没有回头。
"沈渡,"桃夭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沈渡的手指在殷无邪的掌心里蜷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
桃夭从门口走进来,步子很慢。他走到沈渡身侧,低下头看着床上的殷无邪——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胸口的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桃夭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他给你解蛊了?"
沈渡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的表情是冷的。"你种的蛊。"
桃夭没有否认。"噬心蛊。我种了三个月。"他的目光从殷无邪的脸上移到沈渡脸上,"他用心头血替你逼出来了?"
"你找他做什么?"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拽出来的过程带着磨砂的质感。
桃夭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枚硬币翻了过来,露出来的不是花也不是字,是纯粹的生铁的颜色,没有光泽,只剩重量。桃夭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收了。
桃夭往前又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沈渡的脸。他的手指停在沈渡颧骨前一寸的位置,沈渡偏了一下头,避开了。桃夭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
"沈渡,"桃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给你种蛊,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你体内的妖法每个月都在消耗你的经脉,如果不种蛊帮你吸收多余的灵力,你撑不过明年。那蛊确实会吸你的灵力,但我每个月都会给你疏通一次——"
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压得很稳:"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桃夭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种蛊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你让我喝茶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你伸手把我别头发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你什么都没说。你把我的命攥在你手里三个月,却不跟我说你在攥着。"桃夭的睫毛垂下去了,他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怕你知道之后不让我种。"沈渡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沈渡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他仰头看着桃夭的时候,那个角度让桃夭觉得他更高一些。
"桃夭。"沈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给我种蛊,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让我欠你?"
桃夭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晃,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他从未在沈渡眼中见过的东西——像是沈渡终于把某扇门关上了,关得很轻,没发出声响,但确实关了。桃夭的嘴角动了动,想弯起来那个他惯常挂在脸上的笑,但弯到一半停住了。
"沈渡,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欠我。"
"你种蛊的时候,想过让我知道吗?"
桃夭沉默了。
"你种蛊的时候,想过我可以自己选吗?"桃夭沉默得更久了。
沈渡退了一步,让开了殷无邪的床沿。"他的伤,是因为救我才有的。你种的蛊,是他替我解的。你来看也看过了,走吧。"
桃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沈渡站在床边护着殷无邪的姿态,看着沈渡挡在殷无邪身前的那只手,看着沈渡偏过头的时候那道下颌线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比以前更远了,不是隔了一步两步的距离,是隔了一道门,一道他亲手关上的门,只是他关的时候不知道那扇门是只能从里面打开的。
"沈渡,"桃夭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恨我吗?"
"不恨。"沈渡说,"但你以后别再来了。"
桃夭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像碎掉的东西,不是眼泪,是光在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慢,粉色的衣袍下摆扫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再回头看一眼。他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了,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他转身坐回床沿上,重新握住了殷无邪的手。殷无邪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温度,像是炉灶里残存的余烬被人翻了一下露出了底下那块还没灭的炭。沈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指尖在殷无邪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你替他挡刀,"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没有醒的人说话,"你替我解蛊,你把我从魔界送回来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你做了这么多事,你一句都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