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他靠在殷无邪的胸口上,后背贴着那片温热的胸膛,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被月光的银白色填满了。他的体温还在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锅被搅了很久的汤终于有人把火调小了。
殷无邪的手环在他腰上,手指搭在他小腹的位置,没有动。他的下巴搁在沈渡的头顶上,呼吸打在他的发旋上,又轻又慢。沈渡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殷无邪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在发抖,幅度不大,但持续着。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殷无邪。”
“嗯。”
“你今天晚上帮我扛过去了。明天呢?”
“明天再说。”
“你每次都说明天再说。明天到了你又说后天再说。”
“那是因为我想多留几天。”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过头,耳朵蹭着殷无邪的锁骨:“你留在这里,是想等我把你赶走,还是想等我自己走?”
殷无邪低头看着他的侧脸:“等你留我。”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回去了,后脑勺重新靠着殷无邪的肩膀。
又过了一阵,殷无邪忽然开口了:“沈渡,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你的灵力运转,有没有阻滞?”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前几天的月圆过后,我运功的时候能感觉到丹田有轻微的凝滞感。我以为是因为雷伤还没好透。”
殷无邪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松开环在沈渡腰上的手,拉过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灵力从他的指尖探入,沿着沈渡的经脉往里走,走得很深,深到丹田深处,深到心脉深处。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很小,像一颗种子,已经发芽了,嫩芽是黑色的,根须扎进了沈渡的经脉里,正在吸收他的灵力。
殷无邪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沈渡。”他的声音变了,从低哑变成了紧,“你的体内有东西。”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东西?”
“毒。不是合欢毒,是另一种——蛊毒。有人在你体内种了蛊。那种蛊叫噬心蛊。种下去之后它会在宿主体内潜伏,慢慢吸收灵力生长,等它成熟了,它会吞噬你的心脉。”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蛊毒?”
“种蛊的人需要你的血、你的头发、你的指甲,长期接触才能种下去。”殷无邪看着他,“谁最近碰过你?不是普通的碰,是每天都接触,持续一段时间的那种。”
沈渡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殷无邪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又从绿萝上移到他枕边那沓信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桃夭。”
殷无邪的手指收紧了:“桃夭在苍梧山碰过你?”“他碰过我。”沈渡的声音很低,“他帮我整理过衣领,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吃饭的时候夹过菜给我。我以为那只是他的习惯。”
“桃夭。”殷无邪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你身上种蛊。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借那些接触把蛊种进了你身体里。”沈渡看着他:“那我怎么办?”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他。月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只有种蛊的人能解。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一个修为高于种蛊的人,用心头血做引把蛊逼出来。”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你的修为比桃夭低。”
殷无邪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但我的命比你的贱。”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殷无邪。”殷无邪已经伸手拿起了枕边那把短剑。那把剑是沈渡放在床头防身用的,剑身很短,很锋利,银白色的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剑尖抵在自己的胸口,左手摸到了心脏的位置。
沈渡的手伸过来了,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殷无邪,你疯了。你刚替我挡完雷劫,你的伤还没好,你的肋骨——”
“我的肋骨长好了。”殷无邪没有挣开他,只是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沈渡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泛白,攥在他腕子上像一把铁钳。“你抓我抓得这么紧,是怕我死了?”
“是怕你疯了。”
“我没疯。”殷无邪说,“沈渡,你体内的蛊已经发芽了。它的根须扎在你的经脉里,它每长一寸你的灵力就会被吸走一寸。你刚才说运功的时候有凝滞感,那就是根须在吸你的灵力。你等不到它成熟,它会先把你吸干。”
沈渡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那你也不能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殷无邪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我欠你的还没还完?你觉得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封回信。”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你替挡了雷劫,你欠我的那封回信我还没写。你不能死了让我把回信烧给你。”
殷无邪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渡攥着他手腕的手指,那双手在抖,整个手都在抖,攥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攥着一根快要断了绳子。“那你现在写。”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你写完了我就把剑放下。”
“你——”
“我认真的。你写完了我就不动。你写完了我明天去找别的办法。”
沈渡看着他,他的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了,嘴唇上那道刚咬出来的牙印还在渗血。他看着殷无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稳。
“好。”沈渡说,“我写。”
殷无邪松开了按在胸口上的手,把剑放在床头上。沈渡转身去书桌上拿纸笔,背对着他的时候殷无邪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月白色的中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微微颤着。殷无邪看着他打开砚台磨墨,看着他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沈渡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笔搁下了。他把纸拿起来晾了晾墨,没有回头:“写完了。”
“写的什么?”
“你来看。”
殷无邪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纸。月光落在纸上,照出一行字:“殷无邪,你的回信。沈渡,某年某月某日。”殷无邪笑了一声:“你就写了这个?”
“写了。回信。你说你等我回信,我回了。”
“回信只有你的名字和日期?”
“回信不需要很长。”沈渡把纸折好递给他,“拿着。”
殷无邪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叠好的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捻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背靠着书桌站着,桃花眼里的水雾还没散。殷无邪把纸放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沈渡。”
“嗯。”
“你回信的时候,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没写日期。”
“写日期的是你,不是我。”
“你回信的时候只写了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比日期重要。”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殷无邪的嘴角弯着,弧度很小很浅,像是把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笑都放在这一个弧度上了。然后他转身拿起了床头上那把短剑。
沈渡冲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殷无邪!”
“我看了回信了。”殷无邪没有回头,“回信我看完了,我现在可以动手了。”
“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的是你写完我就不动。”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写完了,我动一下。”
他把沈渡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了,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掰。沈渡的手指松开了,落回身侧。殷无邪转过身看着他:“沈渡,你站远一点。”
沈渡没有动。殷无邪看着他:“你站远一点,不然血溅到你身上。”
沈渡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墙上。他的手指攥着身后的窗台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殷无邪把剑尖抵在自己胸口,左手按住了心脏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剑刺进去了。剑尖刺破皮肤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有人撕开了一页薄纸。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灵力的光泽。他的手没有停,剑尖又往深处送了半寸。
沈渡冲上去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殷无邪的右手已经从伤口里取出了两滴心头血,血滴在他掌心里滚动着,发出淡淡的红光。他的手指在抖,但他用颤抖的手指沾了心头血,按在了沈渡的眉心。
那股血从眉心渗进皮肤,顺着经脉往下走。沈渡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眉心涌入,沿着经脉一路往下冲,所过之处那种凝滞感被冲开了,像是有人在冰封的河道里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头,冰面裂开了,水流重新涌了出来。黑色蛊毒的根须一根一根地断裂、枯萎、消散。
沈渡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抓住殷无邪的手腕,说不出话。殷无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流过他苍白的皮肤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你的毒解了。”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撕下自己的衣袍按在殷无邪的胸口上,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他撕了第二层按上去,又被浸透了。他的双手在抖,撕布条的时候扯了好几下才撕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差点死了。”
殷无邪看着他,他靠在墙上,血从他的胸口往下淌,染红了衣袍。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沈渡的手背上,手指冰凉。“因为我欠你的。我在魔界对你做了那些事……我差点毁了你。我不能让你再被任何人毁。你不是任何人的,你是你自己的。”
沈渡看着他那双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他的胸口还在往外渗血。“殷无邪,你才是那个傻子。”
殷无邪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弯了,弯成两道很好看的月牙。
“也许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漾开了一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头歪向一侧。沈渡的手指探到他的颈侧动脉,还在跳,很弱,但还在。他把殷无邪的头扶正,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又扯下一段布条按在他的胸口上。他能感觉到血从自己的指缝间渗出来,热热的,像一小股快流干的河。
“你活着。”沈渡的声音很轻,“你活着,我把回信再写一遍,写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