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山跟盛少游是从大学时就结交的朋友,两人兴趣相投,爱好一致,从此私交甚笃。
对于峪山的工作能力,盛少游向来是毫不怀疑的。
不过从这个晚上开始,盛少游开始怀疑峪山收集情报的能力了。
牵线见面前,峪山各种着重强调沈文琅对于omega性征人群的厌恶、还例举了几场因为有omega伴游作陪而导致商业会谈失败的案例。
回想起当时在TO B酒吧的会谈,当时的盛少游觉得沈文琅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难道他是小众恋情爱好者。”盛少游从鼻息里漏出一丝轻嗤,指尖划过玻璃杯沿,语气是三分玩笑,七分刻薄。
峪山闻言却摇了摇头,身子往真皮沙发深处靠了靠。
“那倒不是。”
他顿了顿,像在回溯某些确凿的记忆,“从我接触HS集团这些年,从没见过文琅跟谁暧昧不清。你知道的,江沪那几个顶级的会所,我多少都有些股份。但凡他有过半点风声——比如点个伴游,或是在私人局里有些什么——不可能传不到我耳朵里。”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光里微微晃动。“说实话,我挺佩服他。”
峪山的语气沉了下来,少了方才谈生意时的锋利,
“我们这种人,从小看到的是什么?酒色财气,荤素不忌。男女关系混杂得像一锅沸粥,谁都不当回事,谁也都心照不宣。”
包厢里一时安静,只剩下电视剧里还在科普《人类进化论》,探讨Enigma群体存在与否。
峪山将酒饮尽,声音里透出些许复杂的慨然:“‘纯情’这两个字,在我们这圈子里,听着都像个拙劣的笑话。可他偏偏就做到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你不觉得……这反而比任何风流韵事都更让人看不透么?”
盛少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流淌的夜色霓虹,若有所思。
————
因着这段缘由,当盛少游踏入HS集团大厦时,他特意放慢脚步,将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大厅果然如外界所传,处处透着洁净与秩序,空气清新得近乎凛冽,连一丝Omega信息素的气息都察觉不到——这在人群聚集的CBD里,倒算得上难得。
前台处早已有人等候。
那人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姿笔挺如松,俨然一副精英做派。
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利落。相形之下,跟在盛少游身侧的陈品明、陈秘书,竟显出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吞与倦色。
“盛总你好,我是沈总的秘书高途,欢迎二位莅临HS集团。”对方递上名片,声音平稳得体。
盛少游心情烦躁,目光都没有施舍给来人一个,径直停在原地,目光示意陈品明跟他周旋。
陈秘书:get
两位秘书谈话间完成了名片交换。
“高秘书,你好,我是陈品明,盛总的秘书,这么晚贸然来访,辛苦高秘书加班了。”
“不客气。沈总刚刚结束完会议,二位,里面请。”
七点半的HS集团依旧灯火通明,跟这片CBD里零星亮着几个灯光的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真如峪山所言,沈文琅是个工作狂。
想必是先前沈文琅就有所交代,高途——高秘书轻声叩了两下门,就带着盛少游他们推门而入了。
真真“好大一张桌子”。
沈文琅正半靠在办公桌上,从声音上来判断,他的身后应该还有一个人,只是体型差,让他身后的人看不到天花板。
盛少游不禁目光看向高途:这是刚开完会?
这分明是刚发完情。
高途眼睁睁看着新来不久的花秘书,轻轻推开沈文琅,从他的怀抱范围内退了出去。
人是面色泛桃花,衣服是凌乱又褶皱,嘴里嘟囔的是“沈总,这样不好。”
一个密闭空间,一个性张力拉满的Alpha,一个呼吸急促、眼眶微红的Omega,大抵这间办公室里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高途觉得心口忽然像被滴进一滴柠檬汁,细细密密地酸涩开来。
他低低咳嗽一声,提醒沉溺调情暧昧氛围的二人。
沈文琅这才像是刚意识到有人进来般,从容站起身,理了理袖扣与领带,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平静,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幻影。
“盛总来了,”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请坐。有失远迎,见谅。”
看来峪山情报有误。
盛少游以己度人,他看不出来能在办公室这么严肃的场合跟Omega拉扯不清的人,会是一个讨厌Omega的人。
那点子“纯情”,原来是靠吃窝边草维持的啊~~~
渣
————
“怎么是你?”盛少游有些诧异。
随着沈文琅的起身,那个Omega的真容也全部露了出来。
眼尾猩红,眸光中似乎还带了点水汽,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跟那天在医院哑着嗓子,乞求医生宽裕缴费时间的模样莫名重叠了起来。
原来这位看不见天花板的人,是医院撞了自己的omega。
“花秘书,你竟然早就认识江沪鼎鼎有名的盛总?”
沈文琅气定神闲的坐在真皮沙发上,仿佛这里并没有发生过职场性骚扰画面。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打趣花咏。
“高途,去泡点白茶进来。”
仿佛刚刚想起盛少游似的,又补充了一句“盛总喝点什么?我让高秘书去准备。”
闻言已经走到门口的高途只好停下了步伐,等待下一步吩咐。
“咖啡就好。”
……
“沈总,盛放生物在我们竞业协议中是排他项,入职前但凡认识盛放生物的工作人员都是要提前报备的。我真的不认识这位盛先生。”
这副着急撇清干系的模样,让盛少游面色一沉,不过想到那人那日的眼泪,还是开口给他解了围。
“确实算不上认识,只在和慈见过一面,花先生没注意,在走廊拐弯处撞了我。”
“花秘书,真是好、运、气、啊~~”
沈文琅的嗓音压得又低又缓,一字一顿,像沾了冰的针,轻轻巧巧扎进空气里。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寒光的锁,死死扣在花咏脸上,叫人无处可躲。“撞了人,有没有好好道歉?可别在外面……丢了我们HS的脸。”
花咏脊背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敢对上沈文琅那审视的眼神,只得依言转向一旁的盛少游,规规矩矩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盛总,您好。” 他双手将自己的名片递上,声音清晰却掩不住一丝紧绷,“我是HS的助理秘书,花咏。上次不慎撞到您,实在非常抱歉。”
盛少游神色疏淡,只略一颔头,算是接受了歉意。
对于递到眼前的名片,他并未亲手去接,只将目光淡淡掠向身侧的陈品明。
陈品明会意,上前一步,替自家老板收下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行了,” 沈文琅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你先下班吧。”
花咏低低应了声“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松懈,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放行有些恍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偏偏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从外推开,高途端着摆满茶盏的托盘正巧进来。
“砰——哗啦!”
猝不及防的碰撞!托盘脱手,精致的瓷杯脆生生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洇湿了地毯,也溅上了两人的裤脚。
“高途!花咏!” 沈文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陡然拔高,里面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恼火与难以置信,“你们俩是笨蛋吗?!还能不能有点样子!”
眼前的狼藉,手下人的笨拙失态,让他在贵客面前简直颜面尽失。
“对不起,沈总!我马上收拾干净!” 花咏瞬间回神,脸颊涨得通红,慌忙蹲下身去捡拾碎片。
一旁的高途也迅速捡起滑落在地上的眼镜,仓促地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便也蹲下帮忙清理,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沈文琅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是疲惫多于怒气
“……算了。收拾完了,去拿两瓶矿泉水进来。然后,你们俩都给我赶紧下班。”
“是。”
“好的,沈总。”
这场小小的意外插曲终于接近尾声。
然而,自始至终静立一旁的盛少游,却仿佛对这片狼藉与忙乱浑然未觉。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过尚未散尽的细微水汽,悄然落在那个正低头匆忙收拾的西装革履的精英——高途的侧脸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那双眼睛上。
方才碰撞的刹那,他受惊抬头,仿佛一只小兔、那双眸子里的惊慌、窘迫、还有竭力维持的镇定,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生动而清晰的光影,瞬间撞入他的视线。
太深刻了。
深刻到让他此刻,对着这一地碎片,竟完全忽略了应有的礼节反应,只是有些出神地,怔在了那里。
盛少游想起来,之前他是见过高途的。
那是他还没有接手盛放生物的时候,每天下班后都有大把的时间与峪山、柏桥肆意享受人生。
酒吧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是峪山推荐的。
那天在包厢里谈到各家私生子的问题,他心情不是很好,想要到酒吧后门抽根烟,放松一下。
不知道峪山从哪儿发掘的这么个不上档次的酒吧。
酒吧后门的窄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烟草和远处飘来的酒精气息。
霓虹灯光从酒吧后门的毛玻璃渗出来,红蓝交织。
在对面的墙壁边,盛少游看到了一个人,灯光在他脚边晕开一片迷离的污渍。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颤巍巍地悬着,眼里是摇摇欲坠的生机。
这份晦涩的气氛跟盛少游的心境不谋而合。
他亦点燃一根烟,站在距离那人不远不近的位置。
那个穿着应试生服装的男人,似乎对周边的环境已经有些漠不在乎了。
他一个多余的眼光、探寻的眼光都没有分给盛少游这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从鼻腔缓缓溢出,融进夜色里。
巷子那头传来模糊的嬉笑声,是酒吧里那些松弛的灵魂。
盛少游观察到这个应试生的西装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条褪了色的绞索。
烟头明灭,映着他眼底的疲惫。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溃散。
没有半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活力,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暗。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
盛少游也随之仰首——那一线狭窄的夜空里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晕,泛着病态而浑浊的橙红色,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淤痕。
香烟燃到了尽头,火星快要灼到手指了吧。盛少游静静看着。
那应试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捏住了那截将熄的烟蒂,任由最后一点滚烫烙进指腹。
仿佛非要借这点真实的痛,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似的。
一个碎了的人。
盛少游忽然觉得,自己看到的仿佛是一件瓷器——一件曾经完整,而今周身布满细密裂痕,却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瓷器。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地敲了十下。
那个破碎的瓷器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
就在转身推开那扇油腻的后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盛少游看到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答案,没有出路,只有深不见底的茫然。
盛少游后来再次去过这个酒吧好多次,但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个让他一眼心动过的人。
原来是你呀,高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