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文琅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花咏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侧脸浸在清晨薄薄的日光里,却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低气压。
“怎么丧着脸?”沈文琅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仍落在花咏身上,“盛少游不是都带你参加他的私人聚会了么?这可是身为他的‘内人’才有的资格。”
在沈文琅的认知里,愿意把一个人带到好友的私人聚会上,多少意味着这人在自己心中有些不同——至少不是随便哪个伴游或逢场作戏的对象。
花咏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脸来。那张素来精致得近乎完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雾蒙蒙的,像是江沪冬日清晨散不开的潮湿寒气。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轻而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是席上,他的朋友……口头占我的便宜,甚至……嗅我的腺体。”他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都没有生气。”
语气里并没有寻常Omega遭遇此类轻慢时应有的难堪或愤怒,反而透着一股低徊的失落——他在意的似乎并非被冒犯本身,而是盛少游对此无动于衷的黯然。
“谁让你不让他睡?”沈文琅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眼神里带着几分惯有的讥诮,
“那种色痞,身边从不缺人。你玩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小心玩脱了。”
他对盛少游向来没什么好印象,一个30岁不到就能列出三十三位伴游记录的男人,能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君子?
“文琅。”花咏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看过来,那语调依旧不高,却隐隐含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我不喜欢你说盛先生的坏话。”
“那你盛先生那么好,你去他办公室耷拉着脸啊!”
沈文琅的火气也上来了,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你在我这儿吐什么嘈?我是什么廉价的垃圾桶吗?什么情绪垃圾都能往里装?”对于这位发小一旦涉及盛少游就自动上线的“恋爱脑”模式,沈文琅是一点也不想惯着。
花咏似乎被他的质问哽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开始人流涌动起来的街道。
半晌,才轻轻地说:“盛先生哪里都好……除了,花心这一点,我不喜欢。”
沈文琅在他背后,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天花板上精致的浮雕似乎都见证了他此刻的无语。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就在沈文琅以为这场清晨的郁闷倾诉即将以沉默告终时,花咏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却莫名有种沉静的力量:
“文琅,我的心理医生跟我说过,人类的感情,其实和肌肉一样……都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
沈文琅正在转动钢笔的手指蓦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花咏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和优美的颈线此刻在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雕塑感。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这小疯子……不会又要开始他那套偏执的理论了吧?
此刻,花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冷静到极致、因而显得有些疯狂的光。
“训练的方式,就是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并在对方做出退让后……适时地,给他一点甜头。”
“所以……你之前特意给盛少游送那些他不爱吃的、甜得发腻的小饼干,就是因为这个?”
“对。”花咏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笃定的确认,“盛先生是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可是,如果他愿意为了我,忍耐那种他并不喜欢的甜度……那就是他即将,或者说,已经开始爱我的征兆之一。”
“这不是巴甫洛夫训狗吗?!”沈文琅嘴比脑子快,话已脱口而出。“呃啊——!你疯了。”
沈文琅疼得发出小学生般的辣条音。
此刻一股庞大而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办公室!那并非Alpha的霸道,也非Omega的柔腻,而是一种更为罕见、更具侵略性的力量——属于Enigma的、仿佛能直接碾碎神经的威慑!
听到爱慕了15年的人被沈文琅比作狗,花咏发飙了。
沈文琅只觉得后颈腺体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尖锐刺痛,随即双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坐进沙发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勉强抬起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花咏。
“花咏!!!!”
那张素白俊美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方才那瞬间失控迸发的信息素虽已收敛大半,但余威犹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重压。
花咏缓缓走上前两步,停在沈文琅面前,微微俯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敲在沈文琅的耳膜上:
“文琅,不要让我生气。”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又漾开一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轻柔地补上了那个词:
“OK?”
此刻的他,不像那个在盛少游面前小心翼翼、害羞软弱的Omega花秘书,倒更像一个披着美人皮的、冷静掌控一切的恶魔。
沈文琅靠在沙发里,喘着气,看着眼前偏执的发小,心底那声“小疯子”的叹息,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化作一片冰凉的无言。
——————
“沈总,您没事吧?”
听到办公室内隐约传来的、属于沈文琅的惊呼,向来比旁人到得更早的高途,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起,快步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指节微屈,悬在门板上方,声音里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急切:“沈总?” 那担忧,早已超出了秘书对上司应有的、分寸得宜的关切范畴。
“没事,高秘书,我在。”
门内传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清冷,平稳,属于花咏。
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冻住了高途所有想要进一步的动作和询问。
是花秘书啊~高途想要敲门的手,微微收紧。
每次看到花咏从沈文琅的私人空间里安然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便会在他心底蔓延。
那是自知不配的比较,是目睹明月渐近他人的酸楚,更是对自己这份只能隐藏在“职责”与“敬业”面具下、永无天日的心事的无尽自卑。
这种微妙的、混合着担忧与某种难以言喻涩意的情绪,悄然涌上高途心头。
办公室内,花咏目光扫过沙发上仍因信息素冲击而面色微白、气息未匀的沈文琅。
Enigma敏锐的感知让他“听”到了门外那瞬间的凝滞与担忧。
他想,此刻冷汗涔涔、略显狼狈的好友,大约并不愿让任何人窥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紧接着,沈文琅略显低沉、但已竭力恢复镇定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高途,我没事。你先去忙吧。”,只是尾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
门外的迟疑似乎消散了些许,传来一声恭敬的回应:“好的,沈总。”
脚步声随之远去,但那份无声的关切仿佛仍萦绕在门口。
花咏收回目光,看向沈文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友人的柔软,可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冷静:“文琅,你好好想想……以后对于盛先生,该是什么态度。”
说完,他不再多言,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无懈可击的衣着,仿佛只是拂去一缕不存在的尘埃,然后转身,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走廊的光亮涌入,花咏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中。
他抬眼,便正对上了不远处高途的办公桌。
那位Beta秘书已经坐回了位置,手中拿着文件,视线却似乎没有焦点,直到花咏出现,他才仿佛惊醒般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高途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个训练有素、无懈可击的秘书式微笑,并点了点头。
然而,他眼底那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忧色,以及下意识又瞥向总经理室门扉的眼神,未能逃过花咏的眼睛。
花咏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和善意的微笑,主动朝高途的办公桌走了两步。
“高秘书,”他声音轻柔,如同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办公室事务,“沈总刚刚说,突然想喝你泡的白茶了,可能要辛苦你一趟。”
高途立刻站起身,动作标准而利落,脸上露出“分内之事”的专注神情:“花秘书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谈不上辛苦。”
对他而言,当听到“沈总想喝你泡的白茶”时,心底亮起的那丝可悲的、卑微的欢喜——这是沈文琅为数不多、明确指定由他来完成的事情,是他黯淡仰望中,一点专属的微光。
“是吗?” 花咏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清澈,带着新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谦逊,“那……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跟你一起去茶水间看看?我一直想学学怎么把白茶泡得更好。听说,沈总只习惯喝高秘书你泡的茶呢。”
高途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礼貌地点点头:“当然没问题。花秘书有兴趣,我很乐意分享。”
两人前一后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一幕看似寻常的交流,却早已落入不远处几位早到同事的眼角余光中。
几乎就在花咏和高途身影消失的同时,内部某个活跃的私聊群组,消息提示音开始接二连三地微弱响起:
西寨遗倩羊咩咩:【什么情况?是我起太早眼花了吗?怎么今天早上从沈总办公室出来的人是花秘书?沈总呢?@全体早起鸟儿】
樱花誓不做零:【姐妹,这都几个星期的老黄历了,你才刚连上网吗?现在早上给沈总收拾办公室、准备晨间简报的人,已经换成花秘书啦!吃瓜.jpg】
咖啡不能少:【美色当前,沈总终究也是凡人啊…看透一切的眼神.jpg、小猫色色.jpg】
远山青黛:【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你们说,要是花秘书泡了白茶端进去,沈总会喝吗~~托腮好奇.jpg】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瞬间刷过一片整齐的队形:
坐等退休:【举手,不会】
霖娜沛儿:【不会+1】
寻:【不会,+2】
咖啡不能少:【不会,+1】
心宿:【不会,我赌一顿下午茶,不会,+10086】
清一色的不会,沈文琅的战绩有目共睹。
沈总在“挑剔”与“界限分明”方面,哼,天人共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