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沈文琅出席酒会,带的都是高途,却从没让高途沾过一滴酒。问起来,总以“高秘书有哮喘,不宜饮酒”为由推托。本以为今晚照例是要送微醺的沈总回家,没想到眼下烂醉如泥的,竟是花咏。
“沈总,花秘书这样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先给他吃点解酒药?”高途语气里透着担忧。
一个 Enigma,怎么可能会被这点酒放倒?沈文琅心里清楚得很,对花咏的状况丝毫不担心。
“花秘书、花秘书、花秘书……”眼见花咏浑身发软、意识模糊地靠在高途怀中,沈文琅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火。“高途,你这么关心花咏做什么?”
——高途,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 Omega 了吗?怎么一点非单身的自觉都没有,和别的“Omega”挨这么近!干什么!
沈总这是吃醋了吗,高途下意识让花咏的身体离自己远一些。自己怎么可以触碰沈总心尖尖上的人呢。花咏是天上云,他只是地上的普通尘,身为尘土要有尘土的自觉。只是这样一来,高途只能靠臂力扶着酒醉的花咏,不一会儿额上已经汗珠冒了出来。
沈文琅本想要上前扯开花咏,叫他别再演了,可目光瞥见匆匆走来的盛少游,又立刻按下了冲动。
这出戏要是演砸了,那个小疯子能把整个 HS 搅翻天。克制,再克制。想想那七十个亿。
扶着花咏坐进后座,高途很自然地就要走向驾驶座。
可他忽然顿住了。
沈总……是故意灌醉花秘书的吗?
难道他想借这个机会对花秘书……
理智告诉他是他想多了,可是想起之前在办公室撞见的那一幕,还有花秘书对沈总“潜规则”的抗拒,高途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想到花秘书醒来后宁死不屈、沈总锒铛入狱的画面。高途决定不能让沈总走上歪路。
“沈总,要不……我坐在后排照顾花秘书吧?万一他待会儿吐了,弄脏您的衣服就不好了。”
咦,沈文琅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高途描述的画面。
毫不犹豫,转身就坐进了驾驶座。
“叩、叩。”有人轻敲车窗。
沈文琅正要发动车子,一直隐在暗处的盛少游终于按捺不住,现身拦在了车旁。
“沈总,方便搭个车吗?”
听到盛少游的声音,后座看似昏沉的花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盛先生,上钩了。
没等沈文琅回应,盛少游已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少游总住哪儿?我们先送你。”沈文琅顾忌着花咏的计划,没有拒绝盛少游的搭车行为。
看来花咏今天这招确实奏效了——盛少游吃醋了,应该是吃醋了吧?
“先送花秘书吧,他醉得不轻。”盛少游婉拒了优先送自己的提议。
他得亲眼确认,沈文琅是不是真要把后座这两人送回家,而不是带回自己那儿。
“呃、沈总……花秘书喝成这样,一个人回家可能不太方便。要不……今晚让他去我那儿吧?我还能照顾他。”高途小心翼翼地插话,打断了两位总裁之间无声的交锋。
“不行!”
沈文琅和盛少游竟异口同声。
意识到彼此同步的反应,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嫌恶地移开视线。
沈文琅甚至在盛少游看不见的地方嫌弃得翻了个白眼。
沈文琅心想:那可是个 Enigma,疯起来跟你一九开——他一拳,你下九泉。你怎么什么炸弹都敢揣回家啊,高途。
盛少游腹诽:BO 恋的人虽然不少,但我盛少游要的人,必须干干净净。
“那……要不花秘书今晚住……”
“沈总家”几个字在高途唇边滚了又滚。亲手把这样一个美貌又被沈总特别对待的人,送到自己暗恋了十年的沈总家里——他说不出口。
心口酸涩发疼。
高途觉得自己卑劣至极,竟妄想阻止心上人得到他想要的幸福。
“高途,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沈文琅转头问道。
“我是说……emmmm……如果不去我家的话,沈总,要不让花秘书今晚……睡您那儿?”
花咏家住六楼,没电梯,把一个醉醺醺的成年人弄上去确实够呛。而自己那间小房子太过简陋,沈总舍不得委屈花秘书……也是应当的。
高途最终还是说出了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安排。
“不行!”
又一次异口同声。
沈文琅看向盛少游,眨巴眨巴沈氏深邃眼眸,深邃的眼眸里清楚写着:关你什么事?
盛少游从容接话:“其实我有个合适的地方。我在离贵公司不远有间公寓,两位要是放心,今晚可以把花秘书安置在那儿。”
想到花咏本就打算制造与盛少游独处的机会,沈文琅顺水推舟:“那就麻烦少游总了。”
盛少游报出地址,沈文琅驱车前往。
公寓宽敞得惊人,四室两厅,还带独立车库。
盛少游与沈文琅都是 Alpha,由他们单独接触一个醉酒 Omega 并不合适——何况花咏的信息素已随酒意隐隐逸散,空气中浮动着丝丝缕缕的兰花香气。
“要不……今晚各位都歇在这儿?四个房间,正好一人一间。”盛少游适时提议。
高途下意识想抬手拒绝,可转念一想:让花秘书一个 Omega 和两个 Alpha 独处,尤其这两人,一个有过“前科”、一个本就是花花公子,实在不太安全。
他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决定听从沈总的安排。
“如果两位不留宿的话,为避孤A寡O之嫌,恐怕还得辛苦沈总送我去另一个住处。”
盛少游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眼底流转着计划得逞的淡淡自得。
千方百计把人灌醉,他不信沈文琅会舍得放弃这样好的机会。
有什么计划,今天这个机会都得可是千载难逢,错过太可惜了。
沈文琅当然明白——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错失这“良机”,花咏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那就叨扰少游总了。”
最里侧的两间房分给了花咏和高途。沈文琅与盛少游无可避免地住进了门对门的那两间。
“盛总,这不太合适……要不今晚我睡沙发,您还是住主卧吧?”
盛少游那间已被改作书房,里头只摆了一张宽阔的沙发床。让一位总裁睡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委屈。
“没事,高秘书你安心休息。那间离花秘书近,夜里他若有什么动静,你也方便照应。”
其实我也可以在花秘书房里打地铺的……
高途心里这么想,可提议还没出口,就被两位总裁双双否决。
一身酒气的花咏自然不能睡主卧。
Alpha 多少都有些领地意识,就像老虎的窝,狼是不会轻易踏入的。
最终,只有高秘书住进了那间宽敞的主卧。
为减轻高途的心理负担,盛少游还体贴地解释:“高秘书不必介意,这里我一年也来不了一两次。”
白天还高高在上的盛总,晚间竟如此平易近人。高途有些不适应,只当是自己沾了花秘书的光,被“爱屋及乌”了。
“沈总,介意我用一下您房间的浴室吗?”
“盛总的宅子,盛总请自便。”
——————
第二天一早,没想到最先醒来的竟是醉酒的花秘书。
晨光初透,帘隙间漏进一线清亮。
屋子里很静,高途不是懂得享受,也不是资格享受赖床的人。
高途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正巧遇见也从对面房间走出的盛少游。
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就在前一秒,他还在微微低头,仔细嗅着自己手腕与衣领的气息。
因为借宿在外,随身携带的隐形信息素抑制贴数量有限,昨夜入睡时,他终究没有贴上。此刻他生怕自己在无意识的睡梦中逸散出了信息素,即便晨间已仔细清洗过,仍不放心,才有了盛少游撞见的、那略带局促的自我检视。
“高秘书,睡得好吗?”盛少游对他方才的举动并未深想,只当他是顾虑未换衣物,恐留有气味而不够礼貌。
“盛先生,您起来了。”一道柔软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花咏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的盛先生。
盛少游身着银灰色的居家睡袍,柔软面料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平日总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头发,此刻松散地垂落额前,让他整个人褪去了商场上的锋利与疏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连那总是微抿的唇线也显得柔和了些。
“花秘书,好些了?”盛少游目光转向他,语气寻常。
对于花咏早早起身准备早餐的殷勤,他半点不意外。既存了别样心思,自然要多多在他眼前展露。只是……盛少游视线扫过餐桌,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哂笑。
可惜,沈文琅的情报系统或许真不太行。
他盛少游向来不爱中式早餐,花咏却几乎摆满了半桌中华点心。小巧的蒸笼里躺着晶莹的虾饺,瓷碟中盛着金黄的油条,还有一屉正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笼包——面皮薄透,隐约透出里头的汤汁。不知这人清早几点便开始张罗了。
“谢谢盛先生关心。”花咏轻轻一笑,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软软地荡在空气里,“可能是第一次喝那么多,昨晚……失态了。”他说话时眼睫微垂,颊边浮起浅浅的红晕,也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别的缘故。而后他才像刚注意到另一个人似的,抬起清澈的眼眸望过去,“高秘书也起来了?沈总一早有事先离开了。高秘书也一起用些早餐吧?尝尝我的手艺。”
高途虽未曾谈过恋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花咏对待盛少游时那份不同寻常的专注与柔软。那目光流转间的光彩,那语调里不自觉的轻快,都是面对旁人时未曾有过的。
当电灯泡,天打雷劈。
“不了,花秘书,”高途连忙婉拒,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些加急文件需要处理,得先过去。对了,你如果不舒服,可以请假休息一天。”他语速有些快,像是急于从这微妙的气氛中抽身。
盛少游抬手看了眼腕表,才七点半。
“HS的人都这么拼命的么?”他唇角微扬,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老总一大早就赶回公司加班,秘书一醒来就惦记着工作。怪不得HS这几年势头这么猛,我们盛放生物甘拜下风啊。”
高途不明白,为何盛少游要将自己这听着就漏洞百出的借口如此郑重其事地接过去,甚至引申到公司层面。但他深知形势比人强,只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牵起一个歉然的微笑:“盛总谬赞了。是我自己经验尚浅,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所以才想多花些时间在工作上。”
“坐下一起吃了再走,”盛少游却已走向餐桌,拉开一张椅子,语气不容置喙,“等会儿我让司机送你们去公司。”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同时击碎了花咏可能想借故请假留下的盘算,也打破了高途不欲充当“亮晶晶发光体”的打算。
早餐于是在寂静中进行。只有细微的碗碟轻碰声,与偶尔勺匙划过瓷面的脆响。
只是各自眼波的流转泄露了主人真实的想法。
几次对上盛少游带着包容笑意的眼神,宠溺又似深情,花咏只想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盛先生面前。
盛少游的公寓位置与楼层俱佳。七点多的阳光正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变得醇厚而明亮。它们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泼洒进来,被精细的窗纱滤过一层,化作一片朦胧如细纱的金晖,柔柔地铺满整个餐厅的长桌。
光尘在光束中静静浮沉。盛少游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白粥,目光偶尔掠过对面安静进食的花咏,以及一旁明显有些食不知味的高途。
阳光暖融融地罩在身上,白粥的香气与食物温热的气息交织。在这一刻,盛少游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容貌出众、殷勤备至的花咏,以及虽坐立不安却难掩端庄秀气的高途——某个荒诞又极具画面感的联想,倏地窜入他的脑海。
这一刻的盛少游仿佛与古早小说男主张无忌的共脑了,娇妻美妾,人生足矣。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盛少游暗自嗤笑着挥散。商场如战场,情场亦多算计,哪来什么小说般的温存写意。花咏是带着目的来的,高途心里装着别人,而他盛少游,也不过是在这盘棋局中,斟酌着下一步该落在何处。
可那阳光实在太暖,暖得让人心尖某处,也似乎跟着松动了一小角。
他放下汤匙,瓷器与瓷器碰撞出清脆一响。
“味道不错。”他看向花咏,终是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语。
花咏闻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那里面盛着的欣喜纯粹得几乎烫人。他抿唇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下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高途将这互动尽收眼底,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匆匆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站起身:“盛总,花秘书,我吃好了。谢谢盛总的早餐和……收留。我就不等司机了,公司确实有事,我先走一步。”
这一次,盛少游没有再留他,只点了点头:“请便。”
高途如蒙大赦,几乎是快步离开了餐厅,很快,门口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依旧充盈,沉默却开始滋长出别样的意味。盛少游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花咏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平静。
花咏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放下了筷子。他抬起眼,迎上盛少游的目光,先前那层柔顺羞怯的薄壳似乎褪去了一些,眼底深处有什么更明亮、也更执著的东西浮现出来。
“花咏,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