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天地汇包厢的隔音效果极佳,将门外光怪陆离的喧嚣与躁动过滤得干干净净,丝毫不打扰内里贵客们的低声交谈。
李柏桥今日倒还算收敛,只点了两三个瞧着乖巧温顺、带着花香的Omega作陪。一时间,包厢内暗香浮动——桂花馥郁,玫瑰浓烈,茉莉清幽。只是这诸般香气交织,却始终敌不过他心底那株未曾“采撷”的高雅百合。丝丝缕缕的甜腻钻入鼻腔,勾得人心猿意马,仿佛不沾染一二,便难填那点隐秘的欲壑。
舒心不得不应付着李柏桥明里暗里的撩拨与试探,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要周全礼数不得罪人,又得巧妙周旋不让他得寸进尺。一番应对下来,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勾引身旁的盛先生,只剩满心的疲惫与些许厌烦。
“盛先生,我出去透口气。”她终于寻了个间隙,柔声对盛少游说道。包厢内虽有独立卫生间,但此刻,显然外面的公共区域更能让她获得片刻喘息。
“去吧。”盛少游微微颔首。
待舒心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柏桥便没骨头似的瘫坐到盛少游身边,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惯有的玩味笑意:“少游,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花香也挺不错,偶尔换个口味,是不是别有风味?”
盛少游心中惦念着X控股的事,只敷衍地与他碰了杯,直接切入正题:“你说X控股那位当家人今晚会来,消息到底从哪儿来的?可靠么?”
“你也知道,我们家不是跟P国那边有些生意往来嘛,”李柏桥抿了口酒,顺手将身旁那位桂花味的Omega揽近了些,手指不安分地摩挲着对方的腰肢,语气却还算正经,“是那边的供应商透的口风,说消息保真。”
对于李柏桥在正事上的话,盛少游向来只信五分。
“不过,少游啊,”李柏桥一边把玩着Omega白嫩的手指,作势要看手相,一边继续说道,“你想通过这位‘UKW’先生,从X控股手里分一杯羹,介入靶向药的事,我估计……难。”
“UKW?”盛少游蹙眉。
“嘻嘻,就是那位神秘当家人啊,‘You Know Who’?”李柏桥嬉笑着解释,“不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嘛。据说丑得没法见人,所以性格扭曲,行事作风……不太正派。盛放生物这样‘清清白白’的企业,他未必看得上眼。就算同意合作,恐怕也是想慢慢蚕食掉你们。少游,你得想清楚了。”
话说到后面,语气不由得严肃了几分。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陪侍的Omega们:“去,唱点轻柔的情歌听听。我们哥俩自己聊会儿。”
“我还有的选吗?”盛少游的话音是疑问句,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其实,说句不中听的,”李柏桥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道,“伯父他……走到今天这步,也算咎由自取。你已经尽力了,何必非得搭上盛放生物的前程?人总得为活着的人多考虑考虑。”
这个问题,盛少游何尝没有反复问过自己。
盛放是个好父亲吗?
他不是。他背叛婚姻,道德感稀薄,责任感缺失。那些遍布各地的私生子,便是他漠视忠诚与亲情的最好证明。他对子女的情感需求视若无睹,给盛家下一代传递的,尽是扭曲的两性观念。
可是,
盛放是他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我只是不想以后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尽力。”盛少游的声音低沉下去。盛放曾说他本性善良柔软,或许,这话并没说错。
“哎,舒心美女怎么去了这么久?”李柏桥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不想再纠缠于这无解的情绪泥沼,“少游,舒美女,或者上次那个兰花味的Omega……你要是哪天腻了,分手了,记得把联系方式给我留一个呗。”
自从分化成S级Alpha,盛少游身边从不缺合心意的床伴。但他骨子里有那么点精神洁癖,从不在这类声色场所挑人。
父亲的风流成性,母亲的固执坚守,以及最终两败俱伤的结局,早让盛少游不再相信爱情,甚至厌弃“忠贞”这个词。
李柏桥长相平平,又非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人,能主动攀附他的“尖货”实在有限。可邪门的是,盛少游的每一任伴游,都精准地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幸好他不挑,因此盛少游的“前任”里,倒真有一两个在“分手”后跟他李柏桥“情投意合”了。
峪山有时候都打趣李柏桥是不是看上盛少游了,经过他手的东西都自带香气。
当然这话迎来的是罚酒三杯。
“老规矩,”盛少游神色淡漠,“我不掺和你们的进展。能不能成,凭你自己本事。”
他对舒心,其实已渐渐失了耐心。仔细想来,她跟在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在他众多的情人里,最长的好像也没超过半年……那张脸有些模糊了,名字是叫宋什么来着?太久,记不清了。
花咏倒是跟他气质、神态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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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概是经不起念叨的。
怪不得舒心这么久还没回来,原来是在不远处的包厢,被醉鬼缠上了。
“去叫你们经理来。”盛少游给到包厢通知他们的服务员下达新的指令。
他们是特级SVIP,在这里拥有绝对优先权。
与舒心站在一起、同样被拽住手腕难以脱身的,还有一个穿着会所制服的服务生。那人身材颀长,制服衬衫下的四肢线条流畅而优美,在昏暗光线下,一段白皙的后颈如细瓷般泛着温润的光泽。
仅仅一个背影,就足够眼熟。
不是花咏,又能是谁?
盛少游几乎要气笑了。上一次在To B酒吧,是他被无赖纠缠;这一次在皇家天地汇,竟又撞见同样的戏码。
这位花秘书的“魅力”,可真是无远弗届,走哪儿都不得清净。
他瞥了一眼那闹事醉客所在的包厢号,并非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贵宾。连日积压的烦躁与此刻莫名涌起的不悦交织在一起,让盛少游彻底失去了周旋的耐心。
他几步上前,甚至无需开口,属于顶级Alpha的强势信息素便如无形的潮水般骤然释放,精准地压迫过去。那醉汉瞬间脸色煞白,如被扼住咽喉般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惊恐地看向来人。
盛少游懒得施舍多余的眼神,一手虚扶了一下惊魂未定的舒心,另一手则不由分说地攥住花咏冰凉的手腕,将两人一同带离了那片混乱的角落。
“交给你了,”他头也不回地对匆匆赶来的经理吩咐,“处理干净。”
回到包厢,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外界的喧嚣。盛少游松开手,目光落在微微低着头、脖颈却挺得笔直的花咏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花秘书真是……业务繁忙啊。”他语带讥诮,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少游,”舒心缓过气,轻声开口,似乎想为花咏解释,“花秘书这次其实是……”
盛少游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我要听他自己说。”
包厢内空气凝滞。花咏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湿漉漉的水汽氤氲在眸中,让那双眼更显潋滟生波。一滴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最终却被他倔强地逼了回去。他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
“盛先生,对不起,我……”他顿了顿,像是积聚起所有勇气,“我凭自己的努力赚钱,不偷不抢,没什么丢人的。”
这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了盛少游一下,反倒让他一时语塞。
难道要他直说“我不希望你在这种地方工作”吗?
他以什么立场?
沈文琅想要安插过来的棋子,他何必多费这份心?
可视线触及那张苍白却异常执拗的脸,那些冷硬的词句到了嘴边,竟不由自主地软化、消散。
“……不是说过么,”他别开眼,语气生硬地转了个弯,“我的钱,你不用急着还。”
“可是,”花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接下来的话耗尽了他全部的颜面与力气,“我找不到合租的人。我……我不想错过跟盛先生接触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拉开包厢门,只留下一句仓促的“我继续去工作了,盛先生”,便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盛少游怔在原地,半晌,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花咏啊花咏,你若是肯软声求一句,撒个娇,难道我还会真的将你拒之门外吗?
明明生着这样一副得天独厚的好样貌,大可以走些更轻松的“捷径”,却偏要固执地靠那单薄的身子骨,在这里跌跌撞撞地“努力”。
真是……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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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你就住这破地方。”
这是沈文琅第一次来高途的住处。
他以为花咏的6楼已经够简陋了,没想到高途居住老破小的一楼更加不堪入目,超出他想象的逼仄与昏暗。。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然而,楼上层层叠叠的违章搭建像厚重的乌云,将自然光线彻底隔绝在外。屋内阴沉沉的,弥漫着一股经年不见日光的、微凉的潮气。
“高途,这也太暗了吧,连点光都没有。”沈文琅往里走了两步,他是个Alpha,视力比Beat好多了,就这屋里的自然光,他都觉得这不像正午。
“啪。”
一声轻响,高途按开了灯。
一盏老旧的垂挂式白炽灯亮起,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灯线垂得有些低,沈文琅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以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若是不注意,真可能撞上。
灯光照亮了全貌。屋子很小,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但出乎意料地整洁。每样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地板擦得发亮,破旧的家具表面一尘不染,透着一种在拮据中竭力维持的体面。
“沈总,东西不多,我很快就好。”高途侧身挡住了一点通往卧室方向的视线,声音比平时更轻,“这里空气不好,要不……您还是在门外车里等吧?”
沈文琅对他的提议恍若未闻,只是一味的环视屋内环境。
狭小的客厅兼餐厅,开放式灶台,掉漆的木质茶几……他在寻找任何可能属于“那个Omega”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很好。
沈文琅很满意。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高途脸上。却见对方平日里温润平静的面容上,此刻清晰地写着心虚、抗拒,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安。高途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背脊绷得笔直。
“你就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地方住吗?”沈文琅心中的疑团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语气也沉了下来,“我给你的薪水,在业内不算低吧?……高途,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良嗜好?赌博?还是别的什么?不然为什么委屈自己住这种……连狗窝都不如的地方?”
“沈文琅!”
高途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低喊出声,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恼意。
什么不良嗜好?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必须的睡眠和去医院看高晴,几乎所有时间都围着眼前这个人、围着HS集团打转了。
看到高途终于不再是那副恭谨却疏离的“高秘书”模样,沈文琅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对,就是这样,带着点脾气,带点活气,这才是认识了十几年、本该熟稔无比的老同学该有的样子。
平时那一声声冰冷客套的“沈总”,听得他心头莫名发堵。
高途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昨晚聚餐结束送沈文琅回家后,他几乎一夜未眠。
先是冲到离家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最强效的信息素稀释剂和中和喷雾,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都反复喷洒处理,生怕留下一丝一毫属于Omega的气味。
此刻,见沈文琅还有心思“开玩笑”(虽然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一点——看来,气味掩盖是成功的。
“沈总,真的,您在外面等就好。”高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指了指墙边几个已经封好的纸箱,“大件我都提前处理了,就剩下这些零碎和这几个箱子。我很快就能搬完。”
沈文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屋子里空荡了不少,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旁边一个老式五斗柜,上面放着一个相框。
他顺手拿了起来。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是两个穿着大学文化衫的年轻男孩,勾肩搭背地站在校图书馆旁边,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青春的气息几乎要冲破相纸——正是大学时代的高途和他自己。
高途看到沈文琅拿起那相框,呼吸一顿,一时懊恼,——怎么会忘了把这个收起来!
沈文琅的指尖在照片上停顿了几秒,他放下相册,语气听起来随意了许多:“行了,别磨蹭。我帮你搬,上次帮花咏搬家有点经验,怎么装箱摆放更省空间,我大概知道。”
一句“帮花咏搬家”,高途的心又down了下去。
是啊,沈文琅帮花咏搬家,是出于难以自控的关注与好感;而帮自己搬家,大概只是出于老同学的情分,或者……顶头上司对得力下属一时兴起的“体恤”。
刚才因那声连名带姓的呼喊而泛起的一点鲜活气,悄然褪去。高途垂下眼睫,掩去其中的暗淡,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恭谨,甚至带点疏离:“……那就辛苦沈总了。”
沈文琅却似乎心情不错,甚至主动抱起了一个不小的纸箱。只要搬离这里,高途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只会拖累他的Omega了。看看这环境,想想高途这些年的拮据——他给对方开出的薪水远超市场价,足以覆盖高晴的医疗费并保障不错的生活质量,可高途却过得如此贫苦。
都是omega的错。
看着沈文琅搬着箱子走出门,高途立刻闪身进入狭小的卧室,以最快的速度将床上最后一套铺盖卷起,又打开床头柜最隐秘的抽屉,取出那瓶淡金色的沙棘汁——那是……那是……那是属于他的温暖。
卧室的通风更差,他最近信息素波动异常频繁,浓度也时有起伏。他真怕那经年累月、属于他的、若有似无的鼠尾草气息——已经浸染了墙壁和家具。
将最后一点行李打包好,高途站在空旷了许多的屋子中央,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他住了许久的地方。
墙角有潮湿的霉斑,窗户对着隔壁的墙壁,家具老旧得吱呀作响……但这里曾是他暂时遮风避雨的港湾,每一寸都浸透着努力生活的痕迹。
他轻声自语,像是反驳沈文琅的话,又像是与这段岁月告别:
“其实……也还行。至少,干干净净的。”
哪里就不如狗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