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这边。”沈文琅用密码解了锁，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侧身让高途先进，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兴致勃勃”的情绪，“以后你就住这间，朝南，阳光好。高晴出院后住对面那间，安静，适合休养。觉得怎么样？”
他的手指向客厅右侧一扇敞开的门，又指向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动作流畅自然，上扬的眼尾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
从车开进小区门，高途就疑窦丛生。
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景观、线条冷峻的现代主义雕塑、泛着金属光泽的入户大堂……即便那晚他的注意力全在后座醉得不省人事的花秘书身上，第二天清晨又走得匆忙，但这熟悉的环境布局、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属于昂贵楼盘的特定香氛，都与他记忆中的某个地点高度重合。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盛放生物的盛总，留宿他和花秘书的公寓所在的小区吗？
“沈总，”坐在副驾驶，高途迟疑地开口，“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或者，导航地址有误？”他记得沈文琅有时会依赖车载导航。
沈文琅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点点车内的置物箱，让高途自己拿合同。
“喏，租房合同，白纸黑字，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高途拿起合同，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房号。
1204。
原来是租在了盛总隔壁。
不过沈总不是不太喜欢盛总吗？怎么还把房子找在了隔壁？
定了定神，想不通的问题暂时不想了，高途这才开始仔细阅读合同的其他条款。甲方（出租方）是一个陌生的泰国名字，乙方是他高途的名字，租期一年，租金……
每月3000元。
高途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好几秒。即便对江沪高昂的租金市场不算特别了解，他也清楚，这个地段的公寓，这种户型和装修水准，市场价绝不可能这么低。三千？连物业费都不一定够吧。
这根本不是市场价，这简直是……象征性收费。
“沈总，这个租金……”高途抬起头，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不安。
“没写错。房东是我一个发小，刚从国外回来，在江沪人生地不熟，对国内的租赁市场和人情世故也不太了解。”沈文琅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他本人……生活自理能力约等于零，找合租人的首要标准是靠谱、干净、省心，能顺带照应一下他的基本起居。钱，对他来说不重要；找到合心意的人，最重要。”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点海外归来“不食人间烟火”富家子的任性。但高途总觉得哪里有些过于“恰好”。
但是沈文琅在高途心中向来是不屑于说谎的，一切可能就是“恰好”吧。
不然沈文琅的神情怎么会如此坦荡。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早有身穿制服、笑容得体的公寓管家带着搬运工人等候在专属车位旁。沈文琅熄火下车，简单地朝管家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电梯，将指挥搬运的事宜完全交给了专业人士。
他显然非常习惯并擅长于这种“发号施令、他人执行”的模式，姿态放松而自然。
高途却有些不自在。他快步走到车尾，想帮忙搬一些较轻的行李。“我来拿这个吧。”他伸手去提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编织袋。
“高先生，您别动手，我们来就好！”一位年轻的管家眼疾手快，几乎是抢了过去，笑容热情而专业，“沈先生交代过，您只需告诉我们东西放在哪里。”
高途的手落了空，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看着工人们训练有素、高效迅速地将行李从车上转移到专用的行李推车上，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与他过去十年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
“东西先都放在客厅中央，方便你后续整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高途脸上。高途正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崭新、陌生、甚至有些过于“空旷”的空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茫然、感激和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灯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在他干净的脸颊投下小片阴影。
沈文琅看着，心头莫名一动。
真可爱，像只迷了路的小兔子。
“回头需要我过来帮忙收拾吗？虽然我不太擅长，但多个人总归快些。”声音不由的软了一两分。
房子户型极佳，南北通透，视野开阔。
与记忆中盛少游那套公寓的格局几乎是对称的。
但内部却截然不同。
盛总的公寓，装修风格强烈，充满个人品味与奢华细节，一看便是精心设计过的。而眼前这套，墙壁是标准的米白色，地板是浅色木纹，灯具和厨卫设施都是知名品牌的经典款，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个人物品。
干净、整齐，却也……冷清得像高级酒店的套房，或者说，更像一个从未有人入住过的精装样板间。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新风系统过滤后的、一丝淡淡的“新房子”气味。
“沈总，”高途转过身，面向沈文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后退半步，然后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真的，非常感谢您。”
此时沈文琅已经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似乎在欣赏窗外的城市景观。听到高途说话，他转过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高途抬起头，目光与沈文琅转过来的视线短暂相接。
恍惚间，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势迫人的集团总裁，与记忆深处某个被阳光笼罩的少年身影，奇异地重叠了一瞬。
那是大学的图书馆，顶楼有着天窗的旧阅览室。
午后稀碎的阳光透过天窗的铁栅栏，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飞舞着微尘。
一个纸飞机晃晃悠悠，穿过光柱，撞在他的脚面上。他抬起头，逆着光，看见少年时代的沈文琅趴在二楼栏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纯粹的笑意。阳光沾满了少年白色的衬衫衣襟，那一刻，他仿佛周身都在发光，美好得像是无意间坠落凡间的天使。
即便后来，年少时接住的那个纸飞机，后来变成无数支注射进身体抑制剂。
高途也从未后悔过，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接住了那只纸飞机。
“嘟——嘟——”
两声短促的手机振动音，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静默。
沈文琅收回视线，从裤袋里拿出手机，随手划开屏幕。
两条来自特助常屿的加密信息跃入眼帘：
［老板住院了，在和慈。一切按计划进行。］
［不过，文琅，你让高秘书住在老板隔壁这件事，你想好怎么跟老板说了吗？］
沈文琅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心里翻了个白眼。
花咏为了盛少游可谓煞费心思，这么多年，盛少游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有人汇报给他。就连盛少游名下所有的房产，他都把隔壁买了下来。
独栋别墅买毗邻地块，一层一户的大平层就买楼上或楼下，一层两户的就买对门。沈文琅曾经半开玩笑地问过，要是盛少游哪天想不开买了那种一梯N户的普通公寓楼怎么办？
当时花咏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一种理所当然又带着轻蔑的语气回答：“那就把那一整层都买下来。不过，盛先生品味不至于那么差，也不会落魄到需要买那种房子。”
于是，花咏名下就有了许多套从未装修、从未入住、甚至可能从未去看过的房产，空置在江沪各个高端楼盘里，安静地充当着盛少游“邻居”的角色，默默为江沪的房地产GDP做着贡献。
有钱任性。
这次，要不是花咏坚决拒绝和高途“合租”那个离谱提议，沈文琅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自己身边就有一个在江沪坐拥多处（闲置）房产的“土豪”。
物尽其用，先斩后奏。反正按照高途那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作息，应该也不会打扰到隔壁可能发生的任何“剧情”。沈文琅颇为心安理得地想。
［70亿他都肯借给我，区区一套房子，他应该没那么小气。］
［对了，你偶尔也要到这个房子住一下，我跟他说是有合租室友的，你别说漏嘴。］、
发送完毕，沈文琅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转向高途，语气寻常地开口：“你先慢慢整理，我公司突然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他需要去一趟和慈医院。虽然花咏是“演戏”，但按照那家伙偏执起来不顾一切的疯劲，为了效果逼真，说不定真会把自己弄出点伤来。不去亲眼确认一下，沈文琅不太放心。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吩咐道，“明天你也别来公司了，直接去我公寓一趟。我衣帽间最近有点乱，得好好收拾规整一下，你帮我弄。”
“好的，沈总。”高途早已习惯了沈文琅“工作第一、随时待命”的作风，闻言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顺从地点头应下，并将他送到门口。
电梯恰好到达，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门开的瞬间，外面走廊传来一些动静。只见公寓管家又推着好几辆满载着行李箱、收纳箱和几个罩着防尘布的大件物品的推车走了过来。而跟在管家身旁，正低声嘱咐着什么的，也是个熟人——陈品明。
只是今日的陈秘书，脸色有些不太好。
陈品明抬头，显然也看到了正要进电梯的沈文琅和站在门口的高途，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恢复职业化的微笑。
“高秘书，沈总。”陈品明主动点头打招呼，目光在高途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1204房门。
“陈秘书。”高途也礼貌回应，心中那点关于“隔壁邻居”的微妙感再次浮现。
沈文琅只是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与陈品明仅限于工作场合的点头之交，此刻也无寒暄的必要。电梯门再次打开，他迈步走了进去。
在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沈文琅又探出身，对着高途强调了一句：“记得，明天早上，给我收拾衣帽间。”
“放心，沈总。”高途保证道，“我会九点准时到的。”
电梯门彻底关闭，金属表面映出走廊模糊的景象。
高途收回目光，转向正在指挥工人往1203门内搬东西的陈品明。那些行李看起来“有世界的参差”感，看着不像一个阶层的。
“陈秘书，这是……？”高途有些疑惑地开口。盛总的特助，亲自来监督搬家？
陈品明推了推眼镜，笑容无可挑剔，语气轻描淡写：“哦，帮盛总的一位朋友处理些私人物品，暂时存放在这边。”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落在高途身上，“高秘书这是……搬来隔壁入住了？欢迎欢迎。”
盛放生物和HS集团还是行业竞争关系，对方公司的秘书住到自己领导的屋子里，这样的事从自己嘴巴里讲出去终归不太好，还是留着高秘书以后自己发现吧。
“是的，今天刚搬来。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关照。”高途秉持着与人为善的原则，主动释放友善信号。
“那是自然。”陈品明笑容加深，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又自然地调出手机二维码，“高秘书，方便加个we chat吗？以后住对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物业相关的事情，联系起来也方便。”
陈秘书想起自己先前的“挖角”计划。
高途略微迟疑，但想到对方是盛总的特助，两家公司有一个合作项目还在洽谈中，又是新邻居，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他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滴。”添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