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有些异常的温热。
“我没事,沈总。”
他今天确实感到有些头晕乏力,腺体处也隐隐发胀。
但早上新换的抑制贴似乎还在起作用。
这个新品隐形抑制剂贴效果挺好的,至少昨晚面对同样S级的盛少游时并未暴露。
高途对它还是有点信心的。
“没事?”沈文琅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照过镜子没有?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这也叫没事?高途,你不是小学生了,身体不舒服就应该去看医生!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一连串的斥责劈头盖脸,高途习惯性地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低声道歉:“不好意思,沈总。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头晕。老毛病了,哮喘,已经吃过药,好多了。”
他搬出了这个早已准备好、用以解释一切身体不适的“挡箭牌”。
听到“吃过药”,沈文琅紧绷的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眉宇间的沉郁并未散去。
他不再看高途,目光转向桌上堆积的文件,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高途见状,连忙将手中带来的报表递上:“沈总,这是各部门汇总的下月度预算初步审核表,还有秘书处的月度工作总结,秦秘书长让我一并带过来请您过目。”
沈文琅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中的预算表。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
他的目光骤然凝住,随即“啪”地一声将文件夹拍在桌面上。
嘴角讥笑,看向高途的目光里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怒火和压迫感:“高途,这是你拿过来的财务预算?”
“……是。”高途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气慑住,心头一紧。
“预算总额后面,多了一个‘零’!”
沈文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
“高途,你是瞎了吗?还是根本就没看?这种幼儿园级别的错误也能出现在送到我这里的报告上?”
“抱歉,沈总,是我没有仔细检查……”多年养成的习惯让高途立刻认错。
即使这份报告是采购组和财务组联合拟定的初稿,他只是经手传递,未来得及逐一核对庞杂数据。
“抱歉?”沈文琅像是被这个词点燃了更大的怒火。
清晨醒来看到花咏那两条意味不明短信时积攒的烦躁,此刻面对高途苍白恍惚的脸色、显而易见的身体状况不佳,以及这份离谱的错误报告,还有……空气中那丝丝缕缕一直往他鼻子里蹿、属于Omega的鼠尾草气息。
所有情绪交杂,理智渐渐下降。
“高途,我看你的心思是一点也没放在工作上!”沈文琅口不择言,刻薄的话语如同寒冰射手的炮弹一豆接一豆,“连魂都被那个动不动就激素波动、需要你随时请假去陪的Omega勾走了吧?嗯?”
他越说越气,拿起那份报告拍在了高途怀里,“连最基本的数字审核都能错成这样!我随便请个小学生来,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毫不留情的羞辱,对omega的又一次羞辱,对工作能力的羞辱,对人品的羞辱,一连串的羞辱,好久没有受过这样委屈的高途,突然想为自己辩解一次。
他抬起头,脸色因屈辱和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平稳:“沈总,这份预算报告是采购组和财务组负责拟定初稿的,我只是负责传递。数据错误的责任,主要在拟定部门……”
“所以呢?”沈文琅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视着高途,“传递之前不需要核对?不需要把关?这就是你高秘书的工作态度?‘只是负责传递’?”
沈文琅不自觉释放了一些焚香鸢尾花的威压。
在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以及S级Alpha的威压下,高途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境地。
气头上的沈总没有理智可言,高途再一次选择了纵容。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重新低下头,声音干涩:“抱歉,沈总。是我这段时间主要在盛放那边,对总部这边的流程跟进不足,未能亲自仔细审核。是我的失职。”
他的认错,在沈文琅听来,却更像是一种被他说中事实后无可奈何的默认。
果然,心思都飘到别处去了。这个认知让沈文琅心头的邪火更旺。
“HS集团,不养闲人。”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我也没时间在这里听你找借口。”
“是,沈总。我立刻拿回去,督促相关部门重新核对更正。”高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拿着报告就想转身离去。
就在他的即将到达门口时,沈文琅带着明显厌弃和烦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冰冷,直刺高途最敏感、最疼痛的旧伤疤:
“高途,你应该很清楚吧?”
高途的动作僵住。
“我讨厌Omega。”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高途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呼吸都暂停了。
沈文琅的目光嫌恶地扫过他,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气息,语气极端不耐:
“那你为什么还敢浑身沾着Omega的臭味进我的办公室?”
“臭死了。”
“滚出去。”
“滚回去洗干净了再来见我。”
伤人的话,像烧红的烙铁,躺在血痕累累的心上。
高途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酸涩和眩晕强压下去。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拿起那份错误的报告,指尖冰凉。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文琅,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破碎走调:
“……抱歉,沈总。”
“我马上走。”
—
HS集团顶层洗手间里,高途站在宽大明亮的镜前,LED灯带冰冷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苍白、眼底每一缕疲惫的血丝,都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蜂虫在里面飞舞,说不清是身体不适的外化表现,还是心理压力的虚拟产物。
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正以他的神经为战场,进行着惨烈的拉锯与撕扯。
一边,是上次复查时,专科医生带着赞许的笑意:“高先生,从各项指标来看,你的信息素紊乱症这段时间维持得相当稳定。最近修养得不错,继续保持。”
另一边,是几分钟前,沈文琅冰冷的厌弃:“臭死了。”“滚回去洗干净了再来见我。”
医生的声音:“一定要继续保持,现阶段不要擅自使用信息素抑制剂,尤其是不能将抑制剂与止痛药混合使用,那是对你自身生命的不负责。”
可是……
可是很快,就是声音就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同时期、不同场合的沈文琅,用或冷淡、或烦躁、或斩钉截铁的语气,一遍遍重复的宣判:
“我讨厌Omega。”
少年时期球场边不经意的一句抱怨,会议间隙对某个过度殷勤的Omega合作方毫不掩饰的皱眉,酒会上对围绕而来的甜腻信息素露出的不耐神情……无数个碎片化的瞬间,最终汇聚成一道坚固而冰冷的认知高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不是花咏那样,拥有秾丽精致、足以让人一眼惊艳、过目不忘的美貌Omega,也不是盛少游那样,英俊深刻如雕塑的Alpha,周身散发着无需言明的强大与魅力,是人群天然的焦点。
镜子里的,只是一个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的Beta模样。五官清秀但寡淡,眉眼间是常年积攒的谨慎与疲色,身材颀长却因总是微微含胸而显得不够舒展。
放在人群里是一秒就会被淹没的存在。
褪去HS总裁秘书的光环,去掉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那副训练有素的、镇定从容的专业面具。褪去这层“高秘书”的虚饰,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呢?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戴着沉重的黑框眼镜,永远低着头,快步走在校园边缘,赶赴各种兼职。
局促,穷酸,沉默,像墙角一株无人问津的灰扑扑的植物。
除了成绩,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艺;不擅长运动;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没有闪光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足以让人驻足欣赏或记住的地方。
平庸,对,平庸,平庸是他生命的底色。
可是来了HS,那么多名校毕业生,让他唯一的优点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那么努力,拼尽全力,小心翼翼藏起所有不合时宜的悸动与弱点,将自己打磨成一颗严丝合缝的螺丝钉,嵌入HS这台精密机器里,只为能留在那个人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默默做着那些琐碎却必要的事情。
他以为,至少可以凭借“有用”,换取一丝立足之地。
可现在,连这“有用”也被否定了。
没有优点。
但……至少,不能再让他更讨厌了。
手指冰冷,微微颤抖,高途从怀里拿出了常年备着一支强效信息素抑制剂。
金属笔管一样的注射器握在手里,冰凉刺骨。他撩起后颈的头发,另一只手摸索到那块微微发热、胀痛的肌肤——他的腺体,一切痛苦与异常的源头。
没有犹豫,也不需要犹豫。意识已经飘远了,只剩下身体在执行指令。
针尖刺破皮肤,传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推动活塞,冰凉的液体被强行注入滚烫的腺体。
“呃……”一声破碎的闷哼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
他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镜中的人影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只有眼眶迅速漫上一层生理性的血红。
说不清是腺体被压制的疼,还是心脏的抽疼,亦或是注射的抑制剂在发挥作用。
一滴无人在意的泪,就此滑落。
—
盛少游觉得最近诸事不顺,运气似乎有点背。
刚刚结束为期数天的海岛行程,与某高端私人会所新推荐来的一位信息素适配度颇高、性情也温顺可人的Omega,一起平稳渡过了这次信息素膨胀期。
海风、阳光、恰到好处的陪伴与疏解,本该让他身心愉悦、神清气爽地回归工作。
谁知飞机刚在江沪国际机场落地,手机恢复信号的瞬间,峪山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听着好友在电话那头语气略显凝重地邀请他一起去医院探望李柏桥,盛少游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怎么回事?印象中,最近两次结束“膨胀期”私人行程后,第一件正事似乎都是直奔医院探病。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柏桥又怎么了?”他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拖着还未完全从慵懒度假状态切换过来的身体,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在接机助理的引导下走向VIP通道外的专属座驾。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听说是在外面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恶意追尾,出了车祸,现在人在第七人民医院。”峪山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第七人民医院?”盛少游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脚步微顿,“怎么没送去和慈?一个二级综合医院,能顶什么用?”【
和慈私立医院是他们这个圈子默认的医疗选择,设备顶尖,隐私性绝佳。
“当时现场据说挺惨烈,血流了不少,看着吓人。救护车是按就近原则直接拉过去的。人刚清醒过来,就迫不及待打电话嚷嚷着让我们都去看他‘最后一眼’呢。”峪山语气里带着对李柏桥这种时候还不忘夸张演戏的无奈,“你要是刚下飞机累了,先回去休息,我们明天再过去也一样的。”
“不用。”盛少游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等候的司机陈品明做了个出发的手势,“我已经在路上了,直接医院见吧。”挂了电话,他略一思索,吩咐道:“品明,先绕一下,去附近买些适合探病的水果和营养品。”
“好的,盛总。”陈品明沉稳地应道,操控着车身平稳地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