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盛总。”陈品明沉稳地应道，操控着车身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盛少游靠在后座，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的关切：“陈秘书，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吗？如果需要时间调整，可以给你放假，好好休息一下。”
陈品明的身子僵了一下子，但好在盛少游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并没有发现。
作为一个勉强算得上的成功人士，别人提及灰暗面，总归是有些不堪的。
但老板是出于好心。
虽然不知道老板突然要关心下属，但以前的老板从不会有这种超出工作关系的询问。
沉默了两秒，才回答：“谢谢盛总关心。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最终还是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原来家庭和美一直是自己的误解，多年缺乏沟通与陪伴，裂痕早已深重，挽回只是徒劳。
陈品明心中一片空茫的疲惫。
这些年，盛放待他极厚，薪酬、地位、信任，一样不缺。
盛少游接手盛放后，虽然作风强势，但作为老板，没吃过什么经济苦头的老板，更加是对员工不吝啬，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他一直以为自己平衡得很好，将家庭与工作维系在一个脆弱的、但尚能运转的平衡点上。
直到婚姻彻底破裂，他才惊觉，或许自己所谓的“平衡”，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付出的代价远超想象。
道心受损，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或许有些夸张，但那种对自身价值、对生活重心的根本性质疑，却真实地啃噬着他。这些年的积蓄早已足够他下半生衣食无忧，或许，是该停下来，去看看被忽略已久的风景，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了。
辞职的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好久。
但在那之前……陈品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正闭目养神的年轻老板。
盛少游能力是不俗，但身边真正能让他完全放心“自己人”却没几个。他需要一个可靠、稳重、细致且抗压能力强的助手，同时还能兼顾生活与工作的方方面面。
HS集团的那位高途秘书……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尤其在盛放生物项目对接中的表现，陈品明暗自点头。
专业、严谨、沉默寡言但执行力极强，情绪稳定，不逾矩，不谄媚，是个难得的人才，品性似乎也靠得住。
相信以盛总的眼光，很快也能发现高秘书的独特价值。或许……在正式提交辞呈之前，为盛总物色并促成这样一位合适的“接班人”，是自己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与等候的峪山汇合。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着上次一起审批的某个重要项目的后续进展，一边朝住院部走去，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对李柏桥这次“血光之灾”的调侃，猜测是不是又在哪里欠下了风流债，惹来了麻烦。
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混合着人群带来的各种微弱信息素，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属于病痛与焦虑的复杂氛围。
公立医院的环境着实一般。
他们穿过略显拥挤的一楼大厅，正准备转向电梯间，盛少游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二楼的环形走廊。
就在那一瞥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二楼走廊的入口处一闪而过。
虽然不是平时的白衬衫黑西装，但不知道为什么，盛少游直觉，那个穿着条纹卫衣、黑色羽绒服脚步匆匆的男人，就是高秘书。
高途怎么会在这里？
电梯来了，盛少游来不及多思索，跟着峪山进电梯。
—
【22楼病房】
第七人民医院骨科的VIP单人病房里，李柏桥躺在可调节的病床上，一条腿和一只胳膊都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牵引装置固定着高高吊起，脸上也带着几处明显的擦伤淤青，模样颇为狼狈。
可即便如此，当看到盛少游和峪山一前一后走进来时，他眼中还是立刻亮起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神采，嘴角咧开一个有点疼、却依旧不掩促狭的笑容。
“哇哦——！”他拖着长音，语气夸张，试图用惯有的轻佻掩盖病容，“盛总大驾光临！看来我这车祸出的还挺有排面，连我们日理万机的盛总都从温柔乡里被拽出来了？没耽误您什么‘好事’吧？”
盛少游没接他这不着调的调侃，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周身堪称惨烈的固定装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搞成这样？”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病房里那点刻意营造的轻松气氛收敛了些许。这伤势，远比电话里轻描淡写的“追尾车祸”要严重得多。
提到这个，李柏桥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立刻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后怕与熊熊怒火的愤懑：
“妈的！谁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傻逼！”
他因为激动想挥动没受伤的那只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口气才继续骂道，“看着就是普通追尾，老子当时还下车想理论！结果那孙子二话不说，倒车，加速，又狠狠撞了一次！摆明了就是要搞我！幸好老子命大，车好……”
“报警了？查到了吗？”峪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只是意外或普通路怒，不至于此。
“查？怎么查？”李柏桥啐了一口，满脸晦气，“交警大队的关系我哥找了，现场也看了。对方开的是套牌车，报废车市场拼出来的玩意儿，撞完就扔路边了。最关键那一段路的监控‘刚好’坏了，拍不清车牌和司机脸。专业得很，一点尾巴都没留！真他妈晦气到家了！”
听闻是套牌车、毁损监控的做派，峪山和盛少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普通冲突。“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峪山沉吟着问，语气严肃了许多，“生意上的，还是……别的方面？”
李柏桥叫起屈来：“天地良心！小爷我最近安分守己得都快成模范市民了！除了跟我的小宝贝儿……”他瞥了一眼守在门口、那个面容清秀的Beta男孩，对方立刻担忧地看过来，“……我就没招惹过别人！连平时常去的场子都去得少了！”
“没撬别人墙脚？抢了谁的Omega？”峪山依照对李柏桥一贯作风的了解，只能往他最可能“结仇”的方向猜测。
“真没有！”李柏桥这次是真的觉得冤枉，“最近就他一个，还没腻呢。”他朝门口的男孩抬了抬下巴，那男孩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
“我估摸着……”李柏桥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自嘲的冷笑，“可能是我那好大哥，又动了谁的蛋糕，得罪了硬茬子。人家动不了他，就拿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开刀泄愤呗。妈的，老子从小到大，没少给他背这种黑锅。”
他说得随意，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池鱼之殃，只是这次代价格外惨痛些。
病房里沉默了片刻。对李柏桥这番话的真实性，他们都存疑。
“行了行了，不想这些晦气事了。”李柏桥自己倒是想得开，或者说，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显得太窝囊，“反正没死成，躺一阵子就当放假了。少游，你过来点，”他忽然压低声音，朝盛少游勾了勾没打石膏的那只手的手指，神色难得正经了些，“有件事，得单独跟你说。”
峪山挑了挑眉，识趣地没有凑近，只是抱臂靠在椅背上，打趣道：“哟，这是有什么小秘密，连我都不能听了？”语气里倒没有真的介意。
盛少游依言走近床边，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李柏桥。
李柏桥用仅能两人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你之前让我私下查的那个花咏……有点进展了。我找的人传了些初步资料过来，在我手机里，是个加密的PDF。本来想发给你，结果还没来得及，就躺这儿了。”
花咏。
盛少游眼神微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直起身，从床头柜拿出李柏桥的手机，手机虽然有些磕碰，但还能打开，自己操作了一下，把PDF文件发到了自己手机上，准备回公司再看。
“谢了。”盛少游将手机放回原处，对李柏桥说。
“跟我还客气啥。”李柏桥咧嘴一笑，随即又因为扯到伤口而“嘶”了一声。
又闲聊了一会儿，叮嘱李柏桥好好养伤，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后，盛少游和峪山便告辞离开。
走出病房，穿过弥漫着各种药水气味的住院部长廊，朝着电梯口走去。不知为何，走出电梯时，盛少游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几十分钟前瞥见那个熟悉身影的方向。
走廊入口处悬挂的指示牌上，明晃晃的几个白色大字，在医院的冷光下格外刺眼：
【信息素紊乱症专科】
陈品明和峪山察觉到他突然的停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
“盛总？”陈品明低声提醒。
“没什么。”盛少游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的又问道“公司今年员工体检安排了吗？”
“人事部说想安排在明年年初，一来年底离职高峰期，人数变动可能较大，二来，年底各部门都有年终总结工作，员工可能没时间去做体检。”
“嗯，可以，今年所有的外派人员也一起享受体检服务吧，就当是，给……给他祈福了。”
他说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少游，江沪枫桥寺跨年祈福活动挺好的，需要的话，我找人去插个队。”
商人一般都会图个好兆头，这些捐香火钱的事儿，没少参与。
盛少游一向不参与这种活动，他觉得钱拿去做公益都比捐给寺庙里有用。
—
病房的窗户半开着，午后微暖的风轻轻撩动着素色的窗帘，高晴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眼神却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枝头蹦跳的麻雀。
一个人住院，真的好无聊。
“晴晴。”高途提着手提袋进来，正好看到盯着外面看的少女。
“哥哥？”她的声音因意外而微微提高。“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这个点，哥哥应该还在公司忙碌才对。
高途走到床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目光柔和地落在妹妹剃光了头发、显得格外小巧苍白的脸庞上。
看了一眼妹妹看的什么书，声音平静温和：“嗯，请假了。你后天就要手术了，哥哥这几天都陪着你。”
“真的吗？”高晴的眼睛亮晶晶的，但随即又浮现出一丝担忧，“会不会影响你工作？上次秦秘书长打电话来，语气好严肃……”她记得哥哥之前接电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不会。”高途摇摇头，语气笃定，试图打消她的顾虑。他不想让任何关于HS、关于沈文琅的不愉快阴影，沾染到妹妹手术前这段宝贵的时光。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带来一点轻松的喜悦，他拿起刚才放在一旁的手提袋，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
“看，给你买了这个。”他的语调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妹妹的认可。
那是一项毛茸茸的帽子，非常柔软的浅粉色，帽顶还装饰着两只长长的、垂下来的兔子耳朵，耳朵内侧是更浅的粉白色绒毛，看起来温暖又可爱。
好粉……好幼稚。
她已经不是扎着羊角辫、喜欢公主裙的小女孩了，长期的病痛让她在某些方面比同龄人更早熟。这种少女心的颜色和款式，似乎不太适合她呀。
不过，这是哥哥挑的呀。
不忍让高途失望，高晴立刻扬起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伸手接过帽子，甚至将它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感受那柔软的触感，声音里满是毫不作伪的欢喜：“真好看！哥哥选的颜色最适合我了！粉粉的，看着心情就好。等我手术完了，正好可以戴，就不用担心头着凉了。”
听到这话，高途的眼底也浮起了浅浅的笑意，“嗯，我也觉得这个好。”
他语气轻快了些，甚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店里导购推荐了一款灰色的毛线帽，说是简约大方。我看了，觉得太老气沉沉了，不适合我们晴晴。还是这个好，鲜亮。”
高晴的头发已经为了后天的手术而全部剃光，光溜溜的头皮在阳光下反着光。
高途的心想到主刀医生和他详细沟通过的手术方案有些紧张。
医生说需要在妹妹刚刚分化不久、尚且稚嫩的腺体上方，打开一小块头骨，植入特制的生物芯片，用以激活该区域被疾病抑制的免疫能力。医生说，高晴年纪轻，腺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此时手术对腺体本身是极大的负担和风险；但若等待腺体发育完全，届时腺体的控制会导致芯片激活的成功率将大幅降低。
术后护理、可能出现的排异反应、对信息素系统的可能影响……医生交代的每一个要点，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高途心上。但他不能将这些压力流露分毫。在妹妹面前，他必须是那座最稳固、最可靠的山。
“哥哥，”高晴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又熬夜加班了？怎么脸色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差了好多。”
她记得前阵子哥哥来医院时，虽然也瘦，但眼神里是有光的，气色也好了不少。可这一个星期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
高途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轻松的笑容，抬手揉了揉妹妹光溜溜的脑袋：“没有加班。别瞎想。自从哥哥被集团外派到另一家公司参与合作项目，工作节奏比在HS时轻松不少。”
“另一家公司？”高晴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住院生活枯燥，哥哥的世界是她了解外面广阔天地的重要窗口。
“是什么样的公司？比HS还好吗？”在她有限的认知里，HS集团已经是顶顶厉害的大公司了，哥哥能在那里工作，一直是她暗暗骄傲的事情。
“嗯……”高途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比较，“跟HS……算是各有所长吧。实力都很强。”
高途想偏心一下HS，但良心还是让他说了客观的事实：
“如果非要比较的话，可能……，略胜一筹。”